血池之上,白衣戰影越來越清晰。
那是一段被始魔血保存下來的舊日殘像。
殘像中的星河早已不是如今諸天所見的模樣。
彼時天門未立,界河未斷,諸界之間仍有光路相連。可在那片浩瀚光路盡頭,始魔陰影橫壓而下,像一隻從諸天之外探入的黑色巨手,所過之處,星辰熄滅,界光崩塌,無數生靈連哀嚎都來不及發出,便被黑暗吞沒。
白燼仙尊就站在那隻巨手之前。
他那時還不像如今卷宗中所記的「諸天救世主」。
沒有仙尊殿。
沒有護道軍。
沒有萬人朝拜。
他只是一個浴血的白衣修士,手中仙火幾乎燒穿半邊天穹,身後還站著許多顧長淵叫不出名號的古老強者。
他們確實在戰。
而且戰得極慘。
一名持斧天君被始魔一指碾碎,血灑星河。
一位女劍修以身化劍,斬斷始魔半截臂骨,自己也隨之灰飛煙滅。
還有無數下界修士組成陣線,像一層又一層被點燃的燈火,撲向那片幾乎看不到盡頭的黑暗。
赤鱗看得臉色蒼白。
他本以為白燼只是罪魁禍首。
可這段戰影里,白燼確實救過人。
他也確實流過血。
牧無塵低聲道:「難怪諸天至今把他奉為救世主。」
沒有親眼看見這一戰的人,很難理解那種絕望。
始魔不是一頭強大的魔物。
它更像一場能吞掉秩序本身的災劫。
白燼當年若不出手,諸天或許真的已經沒了。
血池殘影繼續流轉。
白燼仙火焚天,終於將始魔主軀擊碎。
可始魔沒有死。
它的骨、血、魂、念,在星河中四散,化作無數污染源,鑽向諸界。
那一瞬,諸天強者陷入了真正的死寂。
因為他們發現,殺不死始魔,比打不過始魔更可怕。
只要殘骨入界,便會污染一界界源。
只要魔血落地,便會滋生裂淵。
若任由它散入諸天,今日的勝利,不過是另一場覆滅的開端。
於是白燼站了出來。
殘影里,他滿身是血,聲音卻清晰得近乎冷酷。
「封。」
「將始魔殘軀分鎮諸界。」
「以界源為陣眼,以天律為鎖,以萬年香火續陣。」
有強者顫聲問:「封入何界?」
白燼沉默了數息。
然後,他抬手點向星圖邊緣。
那裡是一片片光芒微弱的小界。
玄黃。
劍燼。
妖墟。
九州。
還有更多名字在星圖上一閃而過。
牧無塵的呼吸驟然一沉。
赤鱗眼眶瞬間血紅。
因為他們都看見了。
妖墟界就在其中。
而且白燼的手指,停在妖墟界時,沒有絲毫猶豫。
殘影中,有下界修士跪地怒吼:「憑什麼是我們?」
無人回答。
或者說,所有人的沉默就是回答。
白燼望著那片星圖,聲音低啞。
「因為上界不能毀。」
「上界若毀,諸天秩序便斷。」
「弱界若犧牲,諸天尚可重建。」
這句話落下時,血池邊的空氣像是被生生凍住。
顧長淵神情不變,可眼底卻終於浮起一絲極冷的光。
這不是謊言。
也不是單純的貪婪。
這是更可怕的東西。
這是一個真正見過末日的人,在最殘酷的時刻做出的選擇。
他救了諸天。
也犧牲了下界。
若故事只停在這裡,或許還有人會說,那是不得已。
可顧長淵一路查到現在,知道事情並沒有停在這裡。
白燼後來沒有廢掉這套陣。
沒有補償那些被封魔的下界。
沒有讓上界重新承擔責任。
他把臨時犧牲,變成了永久制度。
把下界的血,變成了上界的太平。
殘影之中,還有一幕被血霧遮掩得極深。
牧無塵原本沒有看清。
顧長淵卻抬手,以鎮淵碑紋撥開那層血霧。
眾人這才看見,在白燼點向弱界星圖之前,並非沒有人反對。
一名披甲老者站了出來,厲聲質問:「弱界也是諸天!你今日犧牲他們,他日誰來還這筆債?」
白燼沉默不語。
老者又道:「若必須封魔,也該諸天共擔!上界界源厚,理當承其重!」
這句話一出,殘影里的上界強者們臉色皆變。
有人說上界是諸天根基,不可損傷。
有人說弱界生靈少,犧牲更小。
也有人乾脆冷冷開口,說若上界破碎,誰來統御諸天?
那披甲老者最後被鎮壓了。
不是被始魔。
而是被自己人。
他被封入一座無名裂谷前,仍死死盯著白燼,問出了最後一句。
「白燼,你今日是救諸天,還是救上界?」
白燼沒有回答。
可他的沉默,已像一枚釘子,釘進所有人的心裡。
赤鱗看得渾身發冷。
原來當年不是沒有別的路。
是有人提出過。
但那條路需要上界流血,所以被他們親手按死了。
顧長淵望著那名披甲老者消失的位置,許久後道:「記下。」
澹臺鏡雖未同行,卻有錄事玉簡隨牧無塵攜帶。
牧無塵將這一幕完整拓下。
這不是白燼一人的罪證。
這是諸天舊秩序從誕生那一刻起,就埋下的根。
牧無塵低聲道:「這段殘影若傳出去,諸天會震動。」
顧長淵道:「所以不能只傳一半。」
只傳白燼犧牲下界,便會有人說他們抹殺救世之功。
只傳白燼大戰始魔,便會有人繼續拿功勞遮罪。
帳要算清,就必須把功與罪一起擺出來。
血池殘影開始崩散。
最後一幕,是白燼獨自站在一座古老祭壇前,將一滴始魔血打入妖墟地脈。
然後,他在祭壇上留下了四個字。
「永鎮妖墟。」
赤鱗猛地一拳砸在地上,指骨鮮血淋漓。
「永鎮?」
「我們祖祖輩輩被污染,被獵殺,被煉藥,到頭來只是這兩個字?」
牧無塵沒有勸。
因為他也不知道該如何勸。
顧長淵望著那逐漸暗下的血池,許久後才開口。
「白燼救過諸天。」
赤鱗猛地抬頭,眼中有憤怒,也有不解。
顧長淵繼續道:「所以這筆帳不能只憑恨來算。」
「他有功。」
「也有罪。」
「功要記清,罪也要算明。」
赤鱗怔住。
顧長淵轉身向外走去。
「繼續查。」
「我不急著定罪。」
「但若罪證坐實,誰救過諸天,都不能拿萬界當祭品。」
就在他話音落下的瞬間,血池深處忽然有一枚白色殘印緩緩浮起。
殘印之上,不是白燼本尊印記。
而是一道佛門蓮紋。
那白蓮紋路聖潔無瑕,可落在血池殘影之後,便顯得格外刺眼。
它像一隻乾淨的手,剛從血里抽出來,卻還試圖讓眾人相信自己從未染污。
牧無塵眼神一凝。
「淨蓮佛國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