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無咎走入天淵別院時,黑旗下所有人都安靜下來。
鎮獄司少司命。
這幾個字在諸天下界飛升者心中,分量太重。
哪怕沈無咎曾親手廢賀千山,也沒有人會因此天真地覺得,他就是天淵的朋友。
他是鎮獄司的人。
而鎮獄司,是舊秩序最鋒利的刀之一。
沈無咎看著黑旗之下那些人。
他見過許多軍陣。
鎮獄司的軍陣,規整、森嚴、令行禁止。
上界仙門的護宗軍陣,華麗、強大、資源堆疊。
可眼前這群人,什麼都有。
殘甲,斷劍,妖血,舊僧衣,玄黃粗布。
他們站得並不整齊,氣息也駁雜,甚至許多人傷勢未愈。
可沈無咎卻從他們身上看到了一種極麻煩的東西。
他們開始知道自己為什麼站在這裡。
這比單純的強大更危險。
鎮獄司可以鎮壓一群流民。
可以收編一群散修。
甚至可以剿滅一支叛軍。
但若這些人心裡都開始認定,自己不是叛,而是在討債,那鎮壓就會變成新的證據。
沈無咎很清楚這一點。
所以他今日才來。
不是為了威脅。
而是為了在徹底撕裂前,給顧長淵最後一條能被諸天接受的路。
裴烈站在戰堂新立的石階上,手掌已經按住拳鋒。
赤鱗從藥圃邊抬頭,瞳孔微縮。
秦照身後數十名劍燼修士無聲握劍。
牧無塵則看了一眼外圍陣紋,確認所有陣腳都在運轉。
只有顧長淵神色平靜。
他站在黑旗下,看著沈無咎一步步走近。
「少司命來得很巧。」
沈無咎道:「不巧。」
「我一直在看。」
這話一出,裴烈臉色更冷。
「偷窺還說得這麼理直氣壯?」
沈無咎沒有看他。
他的目光始終落在顧長淵身上。
「顧長淵,你知道自己現在像什麼嗎?」
顧長淵淡淡道:「魔主?」
沈無咎搖頭。
「像一個正在立國的人。」
天淵別院內,許多人心頭一震。
立國。
這個詞比魔主更重。
魔主只是罵名。
立國卻意味著秩序之爭。
沈無咎繼續道:「戰堂、陣堂、錄事堂、血衛、劍衛。」
「你有旗,有規矩,有證據,有歸附者。」
「現在連不同下界之間的衝突,你都開始裁斷。」
「這已經不是查帳。」
「這是聚兵。」
顧長淵沒有否認。
「他們是被諸天逼來的。」
沈無咎道:「可你收了。」
「我不收,他們去哪?」
沈無咎沉默一瞬。
顧長淵看著他,聲音平靜。
「回天門渡跪著等徵調?」
「去鎮獄軍做耗材?」
「去獵場被煉骨?」
「去佛門被抽香火?」
「還是去劍宗把一界劍脈再供出去一次?」
每問一句,黑旗下便安靜一分。
沈無咎神情未變。
可他眼底也有極淡波瀾掠過。
因為顧長淵說的,全是事實。
但事實不代表能解決諸天裂淵。
沈無咎緩緩道:「你救得了一界、兩界、三界。」
「救不了所有界。」
「若鎮獄司倒了,裂淵失控,死的人會比現在更多。」
顧長淵道:「我沒說現在就讓鎮獄司倒。」
沈無咎眉頭微皺。
顧長淵繼續道:「我說的是,帳要查,債要還。」
「鎮淵需要人赴死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但誰決定誰死,誰記錄他們的名字,誰承擔他們的身後債?」
他抬手指向遠處天門渡。
「現在的諸天給過答案嗎?」
「沒有。」
「它只會把弱界寫成殘界,把犧牲寫成大局,把貪墨寫成調度,把食血寫成秩序。」
沈無咎沉聲道:「你以為我不知道?」
「我見過的裂淵,比你想像中更多。」
「有些時候,根本沒有乾淨選擇。」
顧長淵看著他。
「那你們試過讓上界也髒手嗎?」
這句話落下,沈無咎終於徹底沉默。
四周也一片死寂。
顧長淵這句話,問的不是沈無咎一個人。
問的是整個諸天。
為什麼每一次沒得選時,被選中的都是下界?
為什麼每一次大局需要代價時,出血的都是弱界?
為什麼上界享受最多資源,卻永遠站在最乾淨的位置上,評價別人該不該死?
沈無咎許久後才開口。
「你問得對。」
黑旗下眾人一愣。
連裴烈都沒想到沈無咎會認。
可下一刻,沈無咎又道:「但問得對,不代表你現在做得對。」
「顧長淵,你若繼續這樣聚攏飛升者,鎮獄司內部腐敗派、天門司、玄霄劍宗、淨蓮佛門,都會把你當成必須拔掉的旗。」
「你還沒有準備好。」
裴烈冷笑:「我們準備沒準備好,輪不到鎮獄司來教。」
沈無咎終於看了他一眼。
只一眼,裴烈周身氣血便微微一滯。
不是害怕。
是境界差距太大。
顧長淵一步踏前,擋住那道目光。
沈無咎收回視線。
「我今日來,不是動手。」
「那是來做什麼?」
沈無咎抬手,一枚黑金令牌懸浮而出。
令牌正面刻著「鎮獄」,背面卻空著。
「最後一次機會。」
「入鎮獄司。」
「我給你副司命之位。」
此言一出,別院內驟然譁然。
副司命!
若顧長淵接下,他不僅能名正言順查卷,還能調動鎮獄軍,甚至保下天淵一部分人。
很多人下意識看向顧長淵。
這一次,連澹臺鏡都沒有立刻判斷。
因為沈無咎不是在羞辱。
他確實給出了極重的籌碼。
顧長淵看著那枚令牌,忽然想起人間太玄殿。
那時玄冥真人也給過他一個位置。
准他重回主峰。
聽起來像補償。
實則是把他重新放回舊籠子。
如今沈無咎給出的籌碼更重,也更真實。
可籠子再大,終究還是籠子。
這點,他分得清。
沈無咎盯著顧長淵。
「你想查帳,我給你名分。」
「你想救人,我給你兵權。」
「你想改鎮獄司,就從裡面改。」
顧長淵看著那枚黑金令牌,許久沒有說話。
風吹過黑旗,獵獵作響。
沈無咎道:「這是你最後一次,走進秩序里的機會。」
顧長淵終於抬眼。
「那我也給你一個回答。」
黑旗之下,他聲音平靜,卻清晰傳入每一個人耳中。
「我在人間斷過一次宗契。」
「到了諸天,不會再簽另一份賣命契。」
沈無咎眼神微沉。
顧長淵看著他。
「這令,我不接。」
黑金令牌懸在半空,輕輕一震。
而遠處天門渡方向,一道赤色通緝令光,已經緩緩升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