招安令燒盡的那一刻,天淵別院外所有金白光芒都暗了下去。
洛無塵臉上的溫和終於徹底消失。
他盯著顧長淵,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看見一個不識好歹的瘋子。
「你知道自己燒掉的是什麼嗎?」
顧長淵道:「知道。」
「那是鎮淵天君之位!」
洛無塵聲音陡然拔高,「是仙尊親口許下的位格!是九州升界的機會!是你天淵黑旗洗去非法之名的唯一生路!」
「顧長淵,你以為你拒絕的是我?」
「你拒絕的是仙尊!」
這幾句話像雷一樣炸開。
天淵眾人神色各異。
有人緊張,有人熱血上涌,也有人心頭髮沉。
因為他們都知道,從這一刻開始,天淵與白燼仙尊之間,再無半分轉圜餘地。
蘇清漪握住劍柄。
裴烈則直接往前一步,咧嘴冷笑:「怎麼?燒你一張紙,就要急了?」
洛無塵沒有理他。
他的目光始終盯著顧長淵。
「你說舊帳要查。」
「好,仙尊給你查到此為止的體面。」
「你說下界要活路。」
「好,仙尊給九州升界,給玄黃安置,給劍燼錄籍,給妖墟洗名。」
「你說不要被當成耗材。」
「好,仙尊讓你親掌鎮淵天君府,從今往後由你來定徵調規制。」
他每說一句,語氣便冷一分。
「顧長淵,你還想怎樣?」
這句話一出,許多人都看向顧長淵。
洛無塵的問題,也是他們心裡不敢問的問題。
是啊。
還想怎樣?
條件已經擺到這種地步。
若只看眼前,接下招安,似乎真的是最穩、最少死人、也最能保護九州的選擇。
顧長淵卻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只是轉身,看向黑旗之後那些人。
玄黃遺民。
劍燼殘修。
妖墟赤鱗。
淨蓮舊僧。
九州飛升者。
以及更多來自各個下界、曾經被當成耗材推入裂淵的人。
他看見他們眼底的緊張,也看見他們未散盡的動搖。
這很正常。
顧長淵從不要求每個人都像他一樣決絕。
人會怕死,會想要安穩,會在更好的條件面前猶豫。
這不是罪。
真正有罪的,是那些明知別人想活,便一次次拿「活路」做誘餌,讓他們忘記自己為什麼會被逼到絕路的人。
顧長淵開口了。
「我不是不想讓九州升界。」
「也不是不想讓你們洗名、錄籍、安置。」
眾人安靜聽著。
「但這些東西,不該是白燼仙尊用來買舊帳閉嘴的賞賜。」
「九州無罪,本就不該是殘界。」
「劍燼劍脈被搶,本就該歸還。」
「妖墟血脈被污名,本就該洗清。」
「玄黃遺民活下來,本就該有安身之地。」
他目光重新落回洛無塵身上。
「你們把本該還的東西拿出來,當作條件。」
「還要我感恩?」
洛無塵臉色鐵青。
天淵眾人心頭卻像被重錘砸了一下。
先前那一點動搖,在這一刻終於被徹底砸醒。
是啊。
這些本來就是該還的。
憑什麼要他們交出黑旗,交出舊卷,閉上嘴,才能拿回來?
裴烈眼中燃起狂熱戰意。
赤鱗低聲道:「說得好。」
澹臺鏡握著天律殘卷,指尖微微發顫。
因為顧長淵說出了天律最該寫,卻被人刻意抹掉的東西。
洛無塵咬牙道:「沒有仙尊點頭,你們什麼都拿不到。」
顧長淵平靜道:「那就自己拿。」
「狂妄!」
洛無塵怒極,「你真以為憑一桿黑旗,就能與仙尊為敵?」
顧長淵看著他。
「我在人間沒有替玄天做聖子。」
「到了諸天,也不會替你們做天君。」
這句話落下時,黑旗轟然揚起。
所有天淵修士都像是被一股無形力量擊中心口。
玄天聖子。
鎮淵天君。
一個人間的位置,一個諸天的位置。
看似天差地別,本質卻一模一樣。
都是讓顧長淵踩著自己的血、踩著無數人的舊帳,去替別人撐一張體面的臉。
而他不做。
從前不做。
現在也不做。
洛無塵徹底失態,掌心仙光暴漲:「顧長淵,你會為今日這句話付出代價!」
顧長淵連劍都沒有拔。
只是抬手一壓。
鎮淵碑影自黑旗之後浮現,瞬間將洛無塵掌中仙光壓得寸寸熄滅。
洛無塵臉色驟白,連退數步。
可還未等他再開口,天穹之上,忽然有一縷白色火光垂落。
那火光不熱。
卻讓整座天門渡的風雪都停了一瞬。
洛無塵臉上的怒色瞬間僵住,隨即化作狂喜與敬畏,猛地跪下。
「恭迎仙尊!」
天淵眾人同時抬頭。
只見星河之上,一道模糊而宏大的白衣法相,正隔著無盡虛空緩緩顯現。
白燼仙尊的聲音落下。
「顧長淵。」
洛無塵望著顧長淵,忽然有些明白仙尊為什麼要親自招安此人。
不是因為顧長淵最強。
諸天之中,強者從來不少。
而是因為顧長淵這種人,一旦不被納入秩序,就會成為秩序最鋒利的裂口。
他不會只為了個人恩怨殺幾個人就停手。
他會把帳冊翻出來,把名字念出來,把那些被埋在「大局」下面的屍骨一具具挖出來。
這才是真正危險的地方。
白燼仙尊可以容忍一把刀。
卻不能容忍一面旗。
而此刻,顧長淵身後的黑旗,已經不僅僅是一塊布。
它是玄黃遺民不再跪著的脊樑,是劍燼殘修重新握劍的手,是妖墟血脈洗去污名的眼睛,也是九州不做貢品的聲音。
這樣的旗若繼續立下去,諸天許多舊帳都會被人想起來。
洛無塵心底寒意漸生。
他終於明白,今日若不能讓顧長淵低頭,接下來便不只是一個天淵別院的問題。
會有越來越多下界,開始問一句話。
憑什麼?
蘇清漪看著顧長淵的背影,忽然想起第一個從九州天門後傳回來的字。
嗯。
那時她說九州無恙,他只回了這一個字。
很輕。
可正是這個字,讓她知道自己守住的東西有意義。
此刻顧長淵拒絕天君之位,也同樣不是一時意氣。
他是在告訴所有站在黑旗後的人,天淵要的不是更大的籠子,也不是從被犧牲者變成有資格犧牲別人的人。
他們要的是債有債主,罪有罪名,功有功碑。
這條路很難。
甚至比接下詔令難無數倍。
可若連這一步都退了,黑旗從此就只是鎮獄司外另一面好看的旗。
而不是下界飛升者最後敢抬頭的地方。
「你很像年輕時的我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