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州升為上等界。
這幾個字落下時,天淵別院外的風聲都變輕了許多。
沒有人立刻說話。
因為所有人都明白,這句話對顧長淵意味著什麼。
九州曾被標為殘界。
飛升者入天門便要低人一等,界源被視為不純,魔淵舊帳被蓋在下界頭上,連蘇清漪帶著界印飛升,都要被天門規則排斥。
若九州升為上等界,那許多麻煩都會消失。
九州修士以後飛升,不必再跪接那些被篡改的規矩。
九州界源,不會再被天門使隨意征貢。
甚至九州人在人間重建天淵道宗,也會得到諸天名義上的承認。
這個籌碼,太准了。
准到像一刀抵在顧長淵最在意的位置。
洛無塵看著顧長淵,聲音愈發溫和:「你查舊帳,是為了什麼?」
「無非是為了九州,為了這些下界飛升者有一條活路。」
「如今仙尊願給這條路。」
「你若仍舊拒絕,便不是為他們好了。」
話音落下,天淵眾人之中,終於出現了細微騷動。
不是背叛。
也不是不信顧長淵。
而是條件太誘人。
一名玄黃遺民低聲道:「若真能給安置界……」
旁邊劍燼殘修也沉默了。
他們為劍脈流了太多血。
若能重錄劍籍,至少後來的劍燼飛升者不必再被罵作廢劍。
妖墟赤鱗一族更是眼神複雜。
洗去污名這四個字,對他們而言太重。
赤鱗站在人群中,沒有說話,只是指節一點點繃緊。
裴烈看著眾人,想罵,卻沒有罵出口。
因為他知道,這些人動搖不是貪。
他們只是苦太久了。
一個被打得頭破血流的人,忽然看見一條不用再流血的路,誰能保證自己半點不動心?
蘇清漪站在顧長淵身側,看著那捲詔令,眼神卻越來越冷。
她聽見了熟悉的味道。
當年玄天聖地也是這樣。
聖子之位,首功之名,道侶之約,所有人都說是大局,所有人都覺得那是最合適的安排。
只要顧長淵退一步,一切都會體面。
可體面的背後,是他的百年鎮淵成了別人的台階。
如今這份鎮淵天君詔令,又何嘗不是?
它給天淵名分,給九州升界,給所有人一個看似完美的未來。
代價是——舊帳到此為止。
顧長淵站在黑旗之下,很久沒有說話。
洛無塵也不急。
他相信,沒有人能拒絕這樣的條件。
哪怕顧長淵再硬,再冷,再不願低頭,也總要為九州想一想。
這就是仙尊的手段。
不是一味打壓。
而是給你一個你最想要、也最難拒絕的東西。
終於,顧長淵開口了。
「聽起來不錯。」
洛無塵笑了。
天淵眾人心頭卻同時一緊。
顧長淵伸手,接過那捲招安令。
金白詔令入手,光芒順著他的指尖流動,像是要將鎮淵天君四個字烙入他命格之中。
洛無塵微微抬下巴。
「顧天君,識時務者……」
話沒說完,他的聲音忽然停住。
因為顧長淵低頭看著詔令,問了一句:「若我接令,九州升界,天淵合法,這些都寫入天律嗎?」
洛無塵道:「自然。」
「那玄黃死去的人呢?」
洛無塵皺眉。
顧長淵繼續道:「劍燼被抽走的劍脈,妖墟血池裡煉死的孩子,淨蓮佛國被奪的香火,九州魔淵裡死的守淵修士。」
「他們也寫入天律嗎?」
洛無塵臉上的笑意終於淡去。
「顧長淵,死者已矣。」
「活人更重要。」
「這話也不錯。」
顧長淵點點頭。
然後,他抬起眼。
「可你們總是這樣。」
「活著的時候,叫他們為大局赴死。」
「死了之後,又叫後來人為了活著忘了他們。」
天淵眾人一片死寂。
有些人原本動搖的眼神,忽然慢慢紅了。
因為他們想起了自己界裡那些沒有名字的人。
洛無塵冷聲道:「你到底想說什麼?」
顧長淵看著手中招安令。
金白光芒映在他臉上,讓他想起太玄殿上那方聖子金印。
那時所有人也覺得,只要他讓一步,就皆大歡喜。
如今,還是一樣。
只不過聖子位換成了天君位。
玄天換成了諸天。
顧長淵忽然笑了。
「上界版聖子位。」
洛無塵沒聽懂。
蘇清漪卻垂下了眼。
裴烈咧嘴,眼底殺意與痛快同時湧起。
下一刻,顧長淵掌心黑火燃起。
那捲代表著鎮淵天君之位、九州上等界資格、天淵合法名分的招安令,在所有人震動的目光中,一寸寸化為灰燼。
洛無塵臉色徹底變了。
「顧長淵!」
顧長淵鬆開手。
灰燼隨風散在黑旗下。
蘇清漪在旁邊靜靜看著顧長淵。
她比任何人都清楚,那一瞬間顧長淵想起了什麼。
太玄殿。
聖子金印。
滿殿勸他顧全大局的人。
那時所有人都覺得,林昭更適合站在台前,顧長淵只要退一步,就能換來一個重回主峰的恩典。
如今洛無塵拿來的東西更大。
不再是重回主峰,而是鎮淵天君。
不再是一個宗門的體面,而是諸天承認的位格。
可本質沒有變。
仍舊是讓他把自己親手查出的血跡擦乾淨,再換一件乾淨衣服,站到舊秩序給他安排的位置上。
蘇清漪握劍的指尖微微發白。
若是當年,她或許未必能看懂這一層。
可現在,她看得太清楚了。
所以她沒有勸。
哪怕九州升界四個字同樣擊中了她的心,她也沒有勸顧長淵接下。
因為她知道,那不是九州真正的升界。
那只是白燼仙尊在九州脖子上換了一條更好看的繩。
顧長淵若接了,九州從此活得也許會輕鬆些。
但永遠抬不起頭。
洛無塵卻還在加碼。
他看得出來,天淵眾人已經被九州升界四字撬動心神。
於是他繼續道:「仙尊還可允諾,三百年內,九州飛升者不入強征名冊。」
「天淵別院可得一座上界靈脈。」
「顧長淵,你身後這些人,都會因為你今日一點頭,少走無數血路。」
這話很毒。
它把選擇重新壓回顧長淵身上。
仿佛他若不點頭,後續所有流血都是他的錯。
蘇清漪眼神微冷。
她太熟悉這種話了。
當年玄天也曾用無數人的期待,壓顧長淵去讓那一步。
可真正逼人走到絕路的,明明從來不是拒絕低頭的人。
而是那些先把路堵死,再拿施捨出來談條件的人。
這才是真正的以活人為質。
他淡淡道:「這位置,我不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