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列九域追緝第一等。」
金色光幕在屍界牆前停留了十息，才緩緩散去。
那些冰冷字跡已經沿蒼梧航路傳向各界。顧長淵尚未離開第三界柱，關外幾處傳訊台便同時轉暗。原本允許第七艦停靠的軍港撤去引航燈，鏡海商會也發來封禁文書，凍結青禾界的歸航、交易與遷界許可。
禾寧抱著木牌站在人群里，臉色有些發白。
債務重新核定了，拍賣也撤銷了，可回家的路卻在這一刻被徹底封死。
「蒼梧關能讓你們停三日。」羅焚城看著遠去的追令餘光，「三日後，上淵庭會派正式追緝使來。到時我可以繼續查帳，卻不能把整個蒼梧關變成替第九域擋令的地方。」
寧無歸冷聲道：「你已經替他們擋了三千年，還差這一次？」
羅焚城沒有動怒。
「正因為擋了三千年，我才知道一座關城不能只靠一時意氣。」
他說完，將一枚舊航標拋給寧無歸。
航標上只有兩個字。
燼港。
那是蒼梧外環一座早已廢棄的界港，原本用來停靠獻界舟。數百年前港下裂脈枯竭，航路便被鏡海商會從圖冊中註銷。沒有稅司，沒有守軍，也沒有合法界籍，正適合一群被九域追緝的人暫時落腳。
寧無歸握住航標，目光複雜了一瞬。
「那裡殘陣已經壞了大半。」
牧無塵接過看了一眼：「壞了大半，說明還剩小半。」
裴烈扛起尚未完全修復的艦門，隨口道：「能落腳就行。天淵剛立旗那陣，住的地方還不如死人船。」
第七艦重新起航時，蒼梧關沒有送行。
只有幾名參與第三界柱修復的老陣師站在屍界牆上。他們沒有向顧長淵行禮，只把一箱蒼梧陣釘放在港口，算是償還他替界柱承壓的人情。
顧長淵沒有推辭。
救界歸救界，人情歸人情。若連一箱陣釘都要演成蒼梧全域歸心，反倒輕了這份仍未算清的舊債。
青禾界無法自行遷移。牧無塵以第七艦為牽引，將禾寧手中的界印接入短程遷界索。界海中，一團只有百丈大小的青色界影緩緩浮現，像一盞被風吹得不斷搖晃的燈，跟在死舟之後。
那不是青禾界本體，而是它對外航行的界門與本源坐標。只要界門被護住，七十萬人的世界便仍有一條出路。
死舟駛過半日，燼港終於出現在前方。
它建在一塊斷裂界骨上，三面臨空，城牆被歸墟風磨成暗紅色。港內沒有燈，只有幾艘廢舟嵌在地面，像死去多年的巨獸骨架。
更深處，數千名無籍流民隔著殘陣望來。
他們衣甲破舊，氣息駁雜，有人來自蒼梧枯界，有人來自已經註銷的附屬小界。看見追緝光印落在第七艦上，不少人第一反應便是後退。
「他們會報信。」裴烈道。
顧長淵看著那些人：「讓他們報。」
牧無塵落入港心，開始檢查殘陣。蘇清漪以九州界印穩住青禾界門，澹臺鏡則在一面倒塌的稅牆前鋪開新律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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燼港舊規只有三條。
無籍者不得入內城。
欠稅者不得使用界井。
無主世界可以由港署代管。
澹臺鏡看完，將三條全部划去。
她重新寫下臨時庇護契。
入旗者有名。
所有界契可公開質證。
任何世界不得被私賣、強抽界種。
接受庇護者需共同守港，按承受能力承擔陣源與物資。黑旗不取得各界所有權，也無權替任何界主決定遷界、交稅或戰爭。
禾寧看了很久，最終把青禾界印按在第一份協約上。
她沒有把界印交給顧長淵。
顧長淵也沒有接。
傍晚，裴烈在港牆中央立起黑旗。
旗面展開時，數千流民中有人下意識跪了下去。更多人見狀，也跟著伏低身體，仿佛只有這樣，才配換取強者一句庇護。
裴烈皺起眉，直接走下旗台，把最前面的老人扶了起來。
「不用下跪。」
老人慌忙道：「我等願歸顧道主為屬民，願意獻出魂印、界契，只求黑旗收留。」
「誰要你的魂印？」裴烈道，「站著說。」
寧無歸在旁提醒：「旗一立，上淵庭便會把燼港列入追繳同犯。你們現在收下這些名字，不是多幾個人，是多三百七十份可能追到頭上的債。」
顧長淵抬頭看向黑旗。
「先記名。」
黑旗立起後，燼港原本的幾名地頭人也來了。
他們掌握舊界井與兩座倉庫，開口便要求顧長淵承認舊港規矩，還願意奉上一半存糧作為『立旗禮』。
澹臺鏡查完帳，只問了一句：「糧從哪裡來？」
那幾人答不上來。
寧無歸翻開倉冊，發現所謂存糧大半來自無籍流民抵押的界契。許多世界明明已經還清，卻因為沒有合法界籍，契牌仍被扣在倉中。
顧長淵沒有接那份立旗禮。
他讓人把所有契牌搬到港心，逐份公開核驗。已還清者當場歸還，無法核驗者暫時封存，任何人不得借黑旗名義繼續收利。
幾名地頭人臉色難看，卻沒敢動手。
因為他們終於明白，顧長淵來燼港不是接管舊權，而是先拆舊帳。
傍晚以後，越來越多名字被悄悄送到旗杆下。
有人不敢露面，只把刻有界名的木片放在牆角；有人來自已經完全毀滅的世界，名字後面只寫「倖存七人」；還有一塊石片上沒有界名，只刻著一句：我們原來的名字，被稅司劃掉了。
澹臺鏡全部收下。
沒有界名的，先以舊籍、口述與殘印查證；查不到的，也不立刻歸為虛假。
這一夜，沒有歸順儀式，也沒有冊封。
澹臺鏡只讓每一名流民寫下自己來自哪裡、世界是否還在、願意承擔多少守港責任。有人不會寫字，便在卷旁按下一個不具備轉讓效力的見證手印。
天色再亮時，黑旗仍在風裡緩緩展開。
沒有人知道這些名字能保住多久。可至少這一夜，它們沒有被任何帳冊劃掉。
而旗杆下方，已經整整齊齊多出了三百七十個無籍世界的名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