燼港的第一個清晨,是從一片膝蓋落地聲開始的。
三百七十個無籍世界的名字已經掛在黑旗之下。消息傳開後,港外廢舟、地下舊倉與斷裂界骨間不斷有人走出。短短一個時辰,旗前便聚了數千人。
他們沒有兵器,也沒有完整界印。
最值錢的東西,是一張張被稅司註銷後仍舊保存的舊契牌。
最前方那名老人捧著契牌,帶頭跪下。
「請道主收我等為屬民。」
身後眾人紛紛伏地。
有人願意獻出一半界源,有人承諾世代守旗,還有人直接把孩子推到前面,希望強者看中資質,帶他們離開這座隨時可能被追緝艦碾碎的廢港。
禾寧站在旁邊,抱緊青禾界印。
她昨日也險些失去整個世界,所以最懂這些人的選擇。不是他們天生願意跪,而是蒼梧教會他們,若不先把自己交給一個主人,遲早會被另一個主人拿走。
他先扶起老人,又去拉旁邊的人。可拉起一個,後面便跪下更多。
「都起來。」
沒人敢動。
裴烈有些煩了,回頭看向顧長淵:「首座,我要不要把地板拆了?沒地跪,他們總能站著吧。」
牧無塵正在修陣,聞言頭也不抬:「拆完你修啊。」
裴烈立刻放棄了這個主意。
澹臺鏡走到眾人面前,展開昨日寫下的臨時庇護契。
「黑旗不收屬民。」
「你們可以暫居燼港,也可以留下世界名號。庇護範圍只有三項:不被私賣,不被無故抽取界源,遭遇追繳時有權查看原契、帳目與證據。」
人群中有人茫然抬頭。
「那我們要交什麼?」
「守港。」澹臺鏡道,「修陣、巡界、運送物資。各界按人數與承受能力共同負擔。若燼港糧盡,所有人一起減配;若裂口失控,能上陣者按次序補位。」
老人怔了怔:「不用交魂印?」
澹臺鏡淡淡道:
「不用。」
「不獻界契?」
「不獻。」
「那……誰保證顧道主以後不改?」
這一次,澹臺鏡沒有替顧長淵回答。
她把契卷翻到最後。
「庇護規則每十日公開覆核。任何一界都可質證。三成暫居世界反對,規則便必須重議;若顧長淵或黑旗強奪界印,你們可持此卷向所有簽約世界公開。」
人群里出現低低騷動。
許多人不明白,一位能擋住蒼梧關主域壓的強者,為何要允許他們質疑自己。也有人覺得這不過是好聽話,等追兵真正來到,紙上的規則仍會被一刀劈碎。
一名粗壯男子站了起來。
「我會修舟。」
他沒有跪,只把舊契牌放在身前,「若我給燼港修舟,我那座殘界能用界井嗎?」
「按工計額。」澹臺鏡道,「不是賞,是交換。」
另一名女子也站起:「我會辨界風,可以巡外港。」
越來越多人試著抬起膝蓋。
裴烈索性沿著人群一路往後走,見誰還跪著,便在旁邊停下。也不罵,只盯著看。許多人被他看得不自在,終於自己站了起來。
禾寧是第一個正式簽下平等協約的界主。
她以青禾界名義承諾,每月向燼港提供可恢復水源三百份、派出五十名成年修士輪值守門;燼港則負責在護界陣修復前保護青禾界門,不得干涉界內傳承與治理。
簽完後,她問:「若青禾界以後恢復,我們能走嗎?」
「能。」顧長淵道。
「走了以後,還欠黑旗嗎?」
「不欠。」
「那你們為什麼救我們?」
顧長淵看了她一眼。
「拍賣是假的,救你們是糾錯。糾錯不是放貸。」
禾寧低頭看著契卷,半晌沒有說話。
中午時,港外有人抬來一座粗糙香爐。
那是幾名流民連夜鑄的,上面刻著「天淵鎮界主」五個字。他們想為顧長淵聚香火,也想用一個更響亮的名號,讓黑旗看起來像真正能與上淵庭抗衡的勢力。
顧長淵讓裴烈把香爐拆了。
裴烈問:「砸碎?」
「熔成陣釘。」
「這個實用。」
爐火升起時,那五個字很快化成一片通紅鐵水。
顧長淵沒有斥責獻爐的人。
他們只是太習慣先造一尊神,再把自己的命交給神保管。
可他知道,神像一旦立穩,後來的人便會拿著神名替所有人決定。
真正讓眾人理解這份契約的,不是顧長淵的話,而是中午的一場爭執。
燼港只剩一口能用的界井。青禾界需要水源穩定界門,一群失去故鄉的流民也靠那口井維持神魂。雙方差點在井邊動手。
按蒼梧舊規,有界主的一方優先。
禾寧卻主動把青禾份額降到最低,只留下維持界門不滅的部分。其餘按人數、傷勢與是否能夠外出取水重新分配。
澹臺鏡把計算過程刻在井旁。
沒有人完全滿意。
可每個人都能看見為什麼自己得到這些,又能在數字有錯時當場質證。
那名粗壯修舟師盯著石板看了半天,忽然道:「以前稅司也說按規矩分。」
澹臺鏡問:「他們讓你看過怎麼算的嗎?」
對方搖頭。
「區別就在這裡。」
顧長淵從頭到尾沒有替任何一方拍板。只有當兩名修士準備以境界搶井時,碑影才落在地面,壓住了他們的手,而不是壓住他們的嘴。
傍晚,第一批守港名冊排了出來。
修舟的修舟,清陣的清陣,能戰者被裴烈分成三隊。沒有人因境界低被趕走,境界最低的老人被安排看守警鐘,只需在發現界風變化時敲響銅片。
那老人握著木槌,仍有些不安。
他過去守過三座港口,也跪過三位承諾庇護他們的強者。
每一座港口都曾有強者說會保護他們,後來追繳令一到,最先被交出去的仍是無籍之人。黑旗寫下的契約很新,而他的記憶太舊。
「顧道主。」
顧長淵停下腳步。
老人看著遠處漆黑的界海,又看了看剛剛修起一角的殘陣。
「我們不跪,也不把命交給你。」
「可若上淵庭真的來了——」
他聲音發顫。
「你們擋得住嗎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