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夜艦隊沒有直接開火。
一道人影獨自從主艦落下。
他身披黑甲,甲片多處破裂,卻沒有換新。背後一桿長槍比人還高,槍鋒缺了一角,縫隙里凝著無法清除的黑色潮晶。
寧無歸低聲道:「祁照夜,長夜第七軍統領。」
裴烈打量對方:「挺能扛?」
「長夜人若不能扛,早死完了。」
祁照夜走到黑旗前,沒有釋放威壓,也沒有要求眾人跪迎。
他先看了一眼修復中的廢界,又看向黑旗下面那些無籍世界的名字。
「誰是顧長淵?」
顧長淵走出港門。
祁照夜取出獵令,卻沒有宣讀罪名。
「我奉命拘你。」
「知道。」
「你可以反抗。」
「也知道。」
兩人對話平靜得讓周圍人有些不適應。沒有下域罪民,也沒有不知死活,仿佛他們談的只是一次普通軍務交接。
祁照夜沒有帶任何副將上岸。
他把自己的退路留在三十里外,也把長夜艦隊的炮口全部壓低,證明至少在談判結束前不會攻擊港內流民。
澹臺鏡注意到這一點,將其記入臨時交涉卷。
「你不怕我們扣下你?」裴烈問。
「怕。」祁照夜道。
「那還一個人來?」
「若連談軍令都要拿一港人命墊在背後,長夜也不配說自己守淵。」
裴烈第一次認真看了他一眼。
祁照夜抬手,身後主艦投下一片光幕。
長夜天域三百年戰亡名冊鋪滿半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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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千七百二十萬軍士。
九十二名承域將領。
三座主城被母潮吞沒,四十六座附屬世界因陣線崩裂失去界壁。
「你說不得以弱界為祭。」祁照夜道,「我聽過。」
「長夜也不喜歡獻界。每一枚界種送進總陣,都意味著別處又少一座世界。」
裴烈皺眉:「那你還來抓人?」
「因為母潮不會聽道理。」
祁照夜看向顧長淵。
「你沒有毀掉所有稅陣。」楚天衡糾正道,「燼港查出的是非法截流,蒼梧正常供陣仍在運行。」
祁照夜看向他:「可第九域欠額仍未補。」
楚天衡沒有繼續替顧長淵辯護。
他依舊認為債務需要解決,只是不再接受先抓人、後看原契。
祁照夜也沒有因驗域使同行便指責他叛變。
在長夜軍中,爭論命令與執行命令可以同時存在。真正讓他不能退的是外層陣線仍在燃燒。
「你毀掉蒼梧稅陣,拒絕第九域繳界,接下來缺的力量由誰補?」
「上淵庭?」
「鏡海?」
「還是站在最外層的長夜?」
他的聲音仍然不重,卻讓不少準備喝罵的流民閉上嘴。
長夜不是坐在高處拿帳本的人。
他們真的在死人。
而且死得比許多被獻界的天域都更快。
顧長淵道:「長夜流血最多,這筆功該記。」
祁照夜眼神微動。
「然後呢?」
「功不該變成替別人決定死亡的權力。」
「若不決定,陣線今日便會破。」
「那便先查強域能出多少,再問弱界願意擔多少。」
「查帳需要時間。」祁照夜道,「潮不等。」
顧長淵沒有否認。
光幕又顯出一段長夜前線。
黑潮壓城時,最前方不是天域強者,而是一排排把自身戰甲釘進陣壁的普通軍士。他們一旦後退,身後的附屬世界便會直接暴露。
祁照夜指著其中一座熄滅的軍燈:「那是我弟弟。他死時十九歲,沒有拿過任何獻界收益。」
顧長淵看著那盞燈:「名字記在何處?」
「長夜軍碑。」
「那便該繼續記。可他的死,也不能替上淵庭證明所有獻界都是對的。」
兩名真正守過裂淵的人都清楚,最難的從來不是指出舊辦法有罪,而是在黑潮已經壓到門前時,找到能讓所有人活下去的新辦法。
祁照夜看向廢界中新生的那株草。
「這便是你的替代?」
「只證明世界可以修。」
「修一座廢界用了三日。長夜每三日要補七十二處裂口。」
「所以需要九域共同承擔。」
「誰會自願交出域心?」
顧長淵沉默。
祁照夜沒有嘲笑。
「你看,你也沒有答案。」
「沒有完整答案。」顧長淵道,「所以我在找。」
「長夜等不起。」
祁照夜握住槍身。
「我不認為獻界是對的。」
「但在替代陣真正立起之前,我必須守現有總陣。因為我身後不是一卷律,是還在潮口上的人。」
裴烈向前一步:「所以你拿百年免稅令,逼別的弱界替你抓人?」
祁照夜看向他:「我的軍沒有領取免稅。獵令所減份額,長夜自行補。」
這句話讓寧無歸都抬起頭。
至少眼前這支軍,沒有把自己的賞錢再轉給別人。
寧無歸低聲道:「長夜過去也反對過強域折抵,只是每次母潮一來,所有爭議都會被壓回去。」
祁照夜聽見了。
「因為死人不會等公議。」
澹臺鏡道:「可正因每次都用緊急壓回去,緊急才持續了三千年。」
祁照夜沒有回應,卻把這句話記在了眼底。
可他們仍要執行拘押。
祁照夜道:「顧長淵,你若能給出立即可用的替代,我現在便撤。」
「給不出,便按軍令來。」
「燼港有三百七十個無籍世界。」澹臺鏡道,「他們不是黑旗私產,拘走顧長淵也不能決定港口歸屬。」
「所以我不攻港。」
祁照夜將長槍插入地面。
暗黑夜域以槍為心向四周鋪開,又刻意停在黑旗範圍之外。
「單戰。」
「你方勝,長夜軍撤出蒼梧,獵令由我回去解釋。」
「我方勝,黑旗核心退出燼港,不得以流民為盾。」
顧長淵尚未開口,裴烈已經走到前面。
祁照夜看了他一眼。
「你在蒼梧拍賣場打碎過承域甲。」
「消息挺快。」
「我不穿那種甲。」
裴烈咧嘴:「省得我再找一次縫。」
祁照夜拔起長槍,槍尾在地面劃出一道界線。
他的目光越過顧長淵,落在裴烈身上。
「聽說你是黑旗下第一戰將。」
「出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