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的獵令只用了半日,便傳遍蒼梧外環。
它沒有懸賞界晶,也沒有許諾官位。
只是免稅。
對強者而言,這個條件甚至算不上豐厚。可對那些每隔數十年便要擔心世界被列入獻界榜的小界來說,百年免稅足以讓一代人平安活完一生。
獵令落下後不到一個時辰,燼港便收到七十餘道匿名傳訊。
有人問只提供顧長淵位置是否也算功勞;有人詢問能否多人共享免稅;還有一名小界界主直接提出,可以把自己的孩子送進黑旗當內應,只求獵令先給家鄉蓋下暫緩印。
澹臺鏡把這些傳訊全部封存,沒有公開姓名。
裴烈不理解:「他們都準備賣我們了,還替他們遮什麼?」
「詢問不等於已經犯罪。」澹臺鏡道,「若連動過念頭都公開處刑,獵令只會逼更多人徹底站到對面。」
顧長淵同意。
黑旗要審的是行為與證據,不是從恐懼中冒出來的一瞬惡念。
燼港最先出現的不是追兵,而是退旗的人。
昨日才留下名字的三百七十個世界,有四十餘個派人取回契牌。有人低著頭道歉,有人不敢直視禾寧,也有人直截了當地說,黑旗若註定被圍剿,他們不願讓家鄉跟著陪葬。
澹臺鏡全部允許。
臨時庇護契本就寫明可以退出。若危機一來便扣住所有人,那「不歸屬也能受保護」便成了另一句謊話。
裴烈站在旗邊,臉色很不好看,卻沒有攔。
直到一名年輕修士取回名牌後,又偷偷將燼港陣圖抄進袖中,他才伸手按住對方肩膀。
「走可以。」
「賣陣圖不行。」
年輕修士渾身發抖:「我那一界今年就在補稅名單上。只要報出黑旗陣眼,稅司答應先減三成。」
裴烈沉默片刻,把陣圖從他袖中取走。
沒有打人。
「滾吧。」
那人踉蹌離開,走出很遠後才回頭看了一眼。
他未必想害燼港。
只是上淵庭把一座世界的活路,系在了另一些人的脖子上。
這才是獵令最狠的地方。
港外還抓到三名提前潛入的獵界修士。
他們來自一座名為砂燈的小界,世界只剩二十年界源。三人沒有殺人,只在外牆埋下一枚定位符。
裴烈按戰令繳械後,將他們帶到公開石板前。
「看清楚。」
砂燈界若獲得免稅,轉嫁名單里恰好有青禾界與另外兩座流民世界。
其中一人低聲道:「可不拿這份免稅,砂燈便會死。」
禾寧沒有罵他。
「青禾也差點死。」
雙方隔著石板沉默了很久。
最後三人選擇離港,沒有加入黑旗,也沒有繼續埋符。顧長淵放他們走,因為庇護不能靠把每一個被逼來的人都變成屍體建立。
下午,澹臺鏡將獵令完整刻在公開石板上,並放大了最下面一行極小附則。
免除的界稅,不由上淵庭自行承擔。
將按所在天域總額,重新分攤給其他未獲免稅世界。
也就是說,一座世界憑顧長淵換來百年平安,便會有別的弱界替它補上缺口。
人群中頓時響起怒罵。
「這也叫免?」
「只是換個人交!」
寧無歸卻並不意外:「蒼梧過去一直如此。上面從不減少總數,只調整誰先死。」
即便附則公開,仍有人選擇離開。
也有人原本已經取回名牌,走到港門又折返。他們不是忽然變得無畏,只是發現免稅名額只有一個,而同路的十幾座世界遲早會為此互相舉報。
一名界主苦笑道:「至少留在這裡,敵人是誰還看得見。」
澹臺鏡重新把他的名牌掛回原位,沒有問他為何反覆。能在恐懼里重新選擇,本就是契約允許的權利。
因為對將要溺死的人來說,知道木板是從別人船上拆來的,也未必捨得鬆手。
禾寧沒有走。
青禾界幾名長老卻遠程傳訊,要求她立刻切斷與黑旗關係。只要交出顧長淵行蹤,青禾界不但可以免稅,還可能提前解除商會凍結。
禾寧聽完,只問了一句:「免掉的稅,落到誰身上?」
對面沉默。
她便關閉了傳訊。
「你不怕界裡的人怪你?」蘇清漪問。
「怕。」禾寧道,「可我們剛從別人的假同意里活下來,不能轉頭替另一座世界同意去死。」
燼港開始備戰。
裴烈把所有守港修士分成三層。
第一層只負責引導居民進入地下界倉,不得出戰;第二層負責殘陣與界舟;第三層才是能夠正面對敵的人。
戰令也只有三條。
來敵未殺人前,只繳械,不追殺。
投降者不殺。
任何人不得以對方來自獵域軍便搶其世界契牌。
一名戰修不滿:「他們來抓我們,還不能搶?」
裴烈看了他一眼:「我們守的是不讓人拿世界當賞錢。你轉頭搶他家世界,黑旗還立個屁。」
牧無塵則重修外港陣勢。
燼港殘陣太舊,擋不住真正的天域艦隊。他沒有把所有力量壓在城牆,而是將青禾界門、修復廢界與第七艦連成三個可移動陣眼。即便外港被破,也能給流民留下撤退路線。
顧長淵沒有宣布死守。
他讓每一座世界自己決定是否留在庇護範圍。願走者可以領取三日物資,願留者才進入守港名冊。
夜幕降臨時,港內人數少了近兩成。
裴烈清點守軍時,卻發現真正能戰的人反而多了。那些留下的人不再把黑旗當作不會倒的高牆,而是開始主動詢問自己能守哪一段、若陣破該往哪裡撤。
這不是士氣高昂的豪言。
只是有人終於明白,庇護不是把危險全部交給顧長淵,而是讓所有人知道自己站在哪一段牆上。
黑旗看起來比昨日孤單。
可留下的人站得更穩。
界海盡頭,第一批艦影終於出現。
不是上淵庭神衛,也不是鏡海商會精銳。
那些艦體布滿修補痕跡,外甲被黑潮腐蝕得坑坑窪窪,艦首懸著一面深黑軍旗。
寧無歸認出旗上的暗月與裂槍,神色微變。
「長夜天域。」
「九域常年守在歸墟母潮最前面的軍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