攜帶司界印的潮獸從黑潮中抬起頭時，天門外所有陣線都短暫失聲。
它的身體橫跨數百里，骨鰭上掛著破碎界舟與枯死界石。每一次呼吸，腹腔內便亮起成排收界紋，將黑潮壓縮成一束束直指陣眼的暗流。
更麻煩的是，它沒有隻撞諸天。
潮獸尾部纏著兩條粗大的黑鏈，一條鎖住第九域天門，另一條沿蒼梧援艦的歸路延伸。只要任何一域後退，另一域便會承擔全部衝擊。
羅焚城看了一眼鏈路，臉色冷得像鐵。
「它要我們互相斷路。」
牧無塵已將陣盤鋪開。
他先把兩域連接可能造成的最壞結果全部列出：蒼梧域心倒灌、諸天弱界燈火熄滅、第七艦被法則撕碎，以及顧長淵所在中間節點的承壓上限。每一種後果都公開在兩邊艦陣上，沒有用「來不及解釋」要求任何人先信。
蒼梧軍中立刻有人反對。
「第九域曾經躲了三千年，現在卻要看我們的域節點？」
諸天一側也有人不滿。
「蒼梧剛才還要追債，誰能保證他們不會順著陣線抽走萬界界源？」
這兩句話都不算無理。正因如此，牧無塵沒有要求互相交出控制權。
萬界共鎮陣與蒼梧域陣的紋路同時投在盤上，卻像兩種互不相容的文字。諸天陣法以世界分擔為主，蒼梧陣則圍繞域心和軍艦層層承壓。若直接相接，雙方界源會先彼此排斥，未等潮獸撞來，界心便可能出現撕裂。
「不能共用主陣。」牧無塵道。
裴烈肩頂第十九艦，咬牙問：「那還怎麼一起扛？」
「只共享三樣東西。」
牧無塵伸手點在陣盤上。
「壓力數據、潮擊方向、可撤回界源。」
羅焚城目光落到他臉上。
「開放域節點，等於讓你看見蒼梧最薄的地方。」
「第九域也會開放一處。」
蘇清漪將九州界印壓在第九陣眼上。萬界陣圖隨即顯出一條公開節點，負荷、承受上限和撤回時間全部可見。
「不是讓你信我們。」她道，「是讓雙方都看得見。」
羅焚城沒有立刻答應。
蒼梧三千年替第九域承擔舊債，屍界牆上每一個名字都在提醒他，開放域心絕不是一句共同抗敵便能輕易決定的事。
寧無歸站在兩域鏈路中間，忽然把舊艦主令插入艦盤。
「用第七艦做橋。」
羅焚城皺眉：「那艘船撐不住第二次域流。」
「它本來就死過一次。」寧無歸道，「這回至少由活人自己決定往哪開。」
舊艦上的蒼梧軍士沒有立即響應。
寧無歸也沒有拿艦主身份壓他們。他將開放節點後的死亡概率、撤回方式和第七艦可能徹底報廢的結果逐一投到甲板上。
「願意的留下陣令。」
「不願意的現在換艦。」
有三十餘人選擇離開。無人辱罵，也無人阻攔。剩餘軍士重新站回陣位時，寧無歸才啟動艦盤。
這種不整齊的選擇，反而讓第七艦成為兩域之間最穩的一段。因為留下的人都知道自己承擔什麼，而不是事後才發現被寫進某份英雄名冊。
數息後，一枚枚殘損艦令亮起。沒有人替整座蒼梧作決定，他們只以艦員身份開放自身負責的陣段。
羅焚城看見那些光，終於抬手。
蒼梧主艦深處，一道青灰色域紋緩緩張開。
「只開東南節點。」
「界源上限一成，隨時可撤。」
牧無塵點頭：「足夠。」
兩域陣紋開始靠近。
第一縷界源接觸時，整片虛空轟然扭曲。蒼梧域法像沉重山根，諸天陣力卻分散成萬千細流。山根壓住細流，細流又從縫隙中反衝，數十艘界舟同時偏斜。
顧長淵一步踏入交界處。
碑影沒有壓向任何一域，而是橫在兩股法則之間。所有衝突煞流都先撞在他身上，黑袍表面很快出現細密裂痕，掌心舊傷重新滲血。
「繼續。」
牧無塵不斷縮小共享範圍。
他沒有把兩座大陣焊死，只讓雙方看見彼此下一息將承受多少，再由各自陣主決定是否補位。
蘇清漪固定第九域端。
羅焚城親自控制蒼梧節點。
寧無歸駕駛第七艦，沿兩條陣紋之間不斷修正角度。舊艦被兩域法則擠得嘎吱作響，甲板裂縫中卻沒有一人鬆開陣索。
潮獸終於撞來。
它額上司界印驟亮，先向諸天一側壓下七成力量。按照過去的獨立陣法，蒼梧只能眼看第九域陣幕被打穿；可共享盤提前顯出了潮向。
羅焚城沉聲：「蒼梧東南節點，補兩分。」
青灰域力越過舊艦，接住諸天外層陣骨。
下一息，潮獸尾部反抽蒼梧航路。
蘇清漪看見負荷盤變化，立即道：「九州與玄黃，各補一分。」
兩域第一次不是等對方求援，而是在衝擊真正落下前主動接力。
屍界牆上的蒼梧陣師通過遠程光幕看見諸天補位，神情複雜。天門後的弱界修士也看見蒼梧域源流入外層陣骨，沒有歡呼，更沒有把它當作遲來的贖罪。
雙方都知道，這一次共同守陣不能抹掉舊債。
可若連一場潮擊都不肯把後背交給對方，所謂以後查帳、共擔，也只會停在紙上。
潮獸似乎沒有料到鎖鏈兩端會相互托住。它再次發力，骨鰭上的收界紋成片亮起，想讓兩域界源失控互沖。
顧長淵按下碑影。
「各守自己的界心。」
「只分壓力，不奪陣權。」
這句話落下，兩邊陣主同時穩住本域核心。沒有誰借共同抗敵之名接管另一域，也沒有誰把臨時開放變成永久索取。
潮獸第三次撞來時，第七艦的船脊終於斷了一根。
寧無歸卻笑了一聲。
因為陣盤上的數字沒有繼續上升。
牧無塵盯著兩組數據，迅速重算了三遍。
蒼梧節點消耗下降三成八。
第九域萬界陣消耗下降四成一。
兩域用於抵消法則衝突的損耗，也在共享壓力後自行消失。
他抬起頭，眼中第一次出現難以掩住的亮光。
「雙域連接之後——」
「總消耗比各自守陣，降低了四成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