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無塵把同一組數據驗算到第七遍,結果仍沒有變化。
第八域與第九域彼此開放的界源不足一成,承擔的潮擊卻比獨立守陣更多。按舊陣算法,消耗本該上升至少五成,可實際結果恰恰相反。
兩域總消耗降低四成。
牧無塵又將陣法拆成四個時段覆核。連接最初的法則衝突確實額外消耗界源,但從第三次潮擊開始,節省便持續擴大。若把時間拉長到一整輪母潮,收益還會更高。
原因也逐漸清楚。舊總陣把各域隔開,每一域都要為最壞情況保留大量冗餘,還要防止他域突然抽走資源。雙域橋不奪陣權,卻公開下一息壓力,使這些原本鎖死的力量可以臨時補位,再按時歸還。
這不是憑空多出界源。
只是讓九域不再一邊防潮,一邊防彼此。
更重要的是,沒有燃燒任何一枚界種。
潮獸仍在天門外掙扎。它額上的司界印一次次催動收界紋,卻無法再把衝擊只壓向某一端。蒼梧和諸天各自保有陣權,又能在下一息到來前看見對方的壓力,許多原本用於防備彼此、抵消法則衝突的力量被省了下來。
牧無塵將完整推算投上星路。
「不是把一份壓力拆成兩份。」
「是兩域主動協調後,陣法不必再為彼此設防。」
澹臺鏡立即問:「能否復驗?」
「所有原始陣數都在。」牧無塵道,「任何域都可按同樣上限重算。」
這句話比結論本身更重要。
若只有牧無塵說共鎮有效,上淵庭可以稱他篡改陣數。若所有初始負荷、界源流向和撤回記錄都公開,九域任何陣師都能得到同一結果。
澹臺鏡沒有刪去一次失敗嘗試,也沒有隻截取最好看的時段。她把兩域連接前後的完整數據、顧長淵承受的衝突煞流,以及第七艦每一次修正全部送入傳訊網。
楚天衡站在陣盤旁,沉默許久。
他曾用驗域印證明第九域欠債,也用它執行過蒼梧追繳。此刻若蓋下印,便等於承認上淵庭長期宣稱的「獻界唯一可行」至少不再完整。
「驗域印只證明數據真實。」他道。
澹臺鏡看向他:「已經夠了。」
楚天衡抬手落印。
青金律光覆蓋整份陣數。
「經現場驗域,雙域陣源、潮擊負荷與界源消耗均無偽造痕跡。」
九域傳訊網安靜了一瞬。
隨後無數質詢同時湧來。
有人問兩域是否暗中燃燒殘魂,有人問蒼梧是否提前積蓄域源,也有人指出一次成功不足以證明能替代完整總陣。
這些質疑並非全無道理。
太初天域有老陣師指出,兩域地理相近,數據未必能推廣。兵冢則擔心公開負荷會被敵軍利用。萬靈天域的一名靈族代表更直接詢問:若強域臨戰撤回,弱域是否仍會被迫補位?
澹臺鏡沒有把這些聲音標成反對新陣。她逐條收錄,要求牧無塵註明當前實驗尚未解決的問題。
牧無塵承認,雙域橋只有一次實戰記錄,無法證明能覆蓋所有天域。它仍需要第三域加入,也需要驗證任何一域退出時能否安全拆分。
正是這份不誇大,讓數據反而更難被一紙否定。
顧長淵沒有借勝勢宣布獻界制已經徹底失敗。
「這隻證明第三種辦法存在。」
「能否覆蓋九域,繼續驗。」
他的回答剛傳出,上淵庭律令便壓了下來。
整片界海出現九道白金光幕。商九霄沒有否認數據,也沒有指責楚天衡偽證,只以司界主權限宣布:第八、第九域未經總陣許可私接域心,可能引發九域連鎖崩塌,必須立即切斷。
三艘執行艦從黑潮上方顯現。
它們沒有給蒼梧和諸天任何復驗期限。司界命令要求一刻鐘內關閉節點,否則便以破壞總陣論處。
楚天衡嘗試用驗域印申請暫緩,得到的回訊只有八個字:地方試驗,不得動搖總局。
他握著那枚曾讓無數世界低頭的律印,第一次發現程序並非被某個執行者偶然違反,而是在結果威脅到舊答案時,被最上層主動跳過。
艦首沒有炮口,只有專門斬斷域路的白金巨刃。巨刃一旦落下,第七艦與雙域橋都會被一起劈碎。
羅焚城臉色沉下。
「他沒說數據是假的。」
牧無塵道:「因為他知道不假。」
第一艘執行艦壓向蒼梧節點。
寧無歸調轉船首,正要迎上去,遠處卻先響起一聲長夜戰號。
黑暗航路中,數十艘無燈戰艦橫切而來。祁照夜立在旗艦前端,長槍直指執行艦。
執行使厲聲道:「長夜軍奉誰之令介入?」
「沒有上淵庭的令。」祁照夜道。
「那便是叛令。」
祁照夜看了一眼正在維持雙域橋的蒼梧舊艦。
「長夜守了母潮太久。」
「誰能少死一些,我們便先看誰的陣。」
他沒有宣布投靠黑旗,也沒有把軍權交給顧長淵。長夜艦隊只以護潮試驗之名擋在執行艦前,要求上淵庭先公開證明雙域橋會損害總陣。
執行艦沒有回答。
白金巨刃直接落下。
祁照夜一槍挑起,長夜戰陣在黑暗中鋪開。第一擊便讓他腳下旗艦向後滑出數十里,可巨刃也被擋在雙域橋外。
長夜軍士看見共享盤上的真實消耗後,態度開始變化。
他們不是被顧長淵說服。
是被自己守了數千年的潮口說服。
若共鎮真的能減少損耗,長夜每一代死在陣上的人,本不必死那麼多。
長夜內部傳來一份臨時公議請求。
不是詢問是否加入黑旗。
而是詢問,能否開放一小段陣源,復驗同樣的數據。
祁照夜沒有替整個長夜決定。
他只把請求送回域內,並下令艦隊繼續擋住執行刃。
數息後,遙遠黑暗中,一段沉寂多年的長夜陣紋自行亮起。
第三個天域,終於正式開始共鳴。
那道陣光很弱,只夠照亮長夜一處邊城。可九域所有仍在觀看公開盤的人都知道,它代表的不是投誠,而是一座守潮最久的天域願意親自復驗另一種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