商九霄沒有等待回答。
他將三千年總陣記錄全部展開。
第一列,是被獻界種數量。
一千九百四十七枚。
第二列,是七十二次母潮中因總陣穩定而保住的世界數量。第三列是獲救人口、遷界人口、兵冢與長夜陣亡軍士,以及若天幕在對應節點崩塌,推演中可能死亡的生靈。
數字大到失去直覺。
一千九百四十七座世界,換來的是無法計數的億萬眾生。
商九霄沒有刪掉最難看的部分。他公開了獻界後的平均枯死年限、遷出比例與留守人口,也公開總陣數次計算錯誤造成的額外犧牲。
「這些帳都是真的。」陸知微低聲道。
牧無塵也核過母潮曲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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商九霄沒有用虛假數字證明自己。他用的是九域確實活到今日這一事實。
第一域旁觀席中,有人提出:「若沒有獻界,今日站在這裡指責制度的人,本就不會出生。」
長夜許多守軍沉默。
他們比任何人都清楚天幕崩塌意味著什麼。一道潮口失守,死的不會只是一座世界。
澹臺鏡走到總表前。
「第一千九百四十七枚,分別叫什麼?」
上淵帳官答:「都有編號。」
「我問名字。」
帳官調出附錄。
其中大部分世界名已經被壓縮成域號、界級與徵收序列。蒼梧八三七、燼風四一九、萬靈乙字二十七。名字仍在更深層的原卷里,卻不再出現在總陣決策界面。
因為名字太長。
也因為決策者不需要知道。
澹臺鏡展開新律卷。
「無歸界。」
第一道世界虛影升起。枯死山河中仍留著歸木殘根,寧無歸站在蒼梧席前,沒有抬頭。
「潮生界。」
鏡海無名庫的舊港浮現。許多帳師第一次看見公證海原來建在誰的未來之上。
「青嵐界、鶴骨界、扶桑小界、禾山界……」
她沒有把一千九百四十七個名字一次念完,而是選出每一種被放棄方式的代表。
有的因界源弱,抽取成本最低。
有的明明能以大型遷陣保住,卻因費用高於一枚新界種而被放棄。
有的世界可以少抽三成、延長數百年,卻因總陣需要完整接口,仍被一次抽盡。
商九霄道:「決策必須比較成本。」
「比較可以。」澹臺鏡道,「但被比較的人是否知道自己在表上?」
「戰時不可能逐界徵詢。」
「他們是否擁有申訴航路?」
「部分有。」
「弱界呢?」
商九霄沒有回答。
顧長淵看著總表中不斷跳動的數字。
「你算了他們死後能保多少人。」
「是。」
「算過他們自己願意付多少嗎?」
「若所有人都拒絕,母潮仍會來。」
「所以你便替他們答了。」
兩人沒有提高聲音。
可九域聽證台上的分歧已經徹底顯露。商九霄認為總陣必須在有限時間裡把生命轉化為可比較的負荷,否則無法作出任何決策。顧長淵與澹臺鏡則認為,計算生存不能因此取消被計算者作為主體的資格。
這不是數字真假之爭。
而是數字能不能替名字同意死亡。
澹臺鏡將一座普通世界被抽界種前的最後一年投向九域。
那裡沒有壯烈大戰。農人照舊播種,孩子在學堂學寫界名,城中修士還在修補一座小型護界陣。他們不知道上淵總表已將自己的世界標成「成本最低」。直到收界釘落下,域主才收到不可撤回的執行令。
第一域一名年輕陣師低聲道:「若提前公開,遷界會引發混亂。」
「隱瞞就沒有混亂嗎?」蘇清漪問。
「至少總陣能按時完成。」
「按時完成誰的決定?」
旁觀光幕上的質證數量再次暴漲。
這一次,不只弱域在問。兵冢軍士開始查自己故鄉是否曾進入候選;太初學生要求公開所有世界原名;第一域普通城池也有人第一次意識到,所謂獲救人口中包含自己,而代價從未由自己看見。
商九霄沒有關閉光幕。
「名字不能替代計算。」他說。
澹臺鏡道:「數字也不能取消名字。」
就在聽證準備進入下一份證據時,一道極微弱的申請從第八域邊緣傳來。
它沒有域主席位,沒有高階律印,甚至因世界已被註銷,只能借蒼梧殘民名冊接入。
申請者姓名,何守川。
出身,禾山界。
身份一欄寫著最普通的兩個字:凡人。
何守川的申請接入後,上淵庭先核驗他的身份。禾山界已經註銷,常規驗域系統找不到活人記錄,最後是蒼梧殘民名冊、鏡海遷界船票與太初保存的一封地方求援書相互印證,才證明他不是聯合使團臨時找來的證人。
這一段核驗用了很久。也正是在等待中,九域旁觀者看見一個被制度判定已經死亡的人,需要翻過多少層檔案才能證明自己仍活著。商九霄沒有催促刪減程序,反而命第一域將禾山舊卷全部開放,因為虛假證人同樣會毀掉聽證。
澹臺鏡則把核驗過程寫入公卷:名字不僅意味著悲憫,也意味著能夠被查證、被質詢、被聽見。她並不要求用一段哭訴推翻全部數據,而是要求每一個數字都能追到具體世界,並允許那個世界對計算依據提出異議。
上淵庭還調出禾山界最後十年的求援記錄。四十七封請求中,只有三封進入域級覆核,其餘都因界籍已註銷被自動歸檔。所謂世界已經死亡,早在真正死亡前便先寫進了系統。何守川能夠站到這裡,不是制度為他留了路,而是多個邊緣帳冊碰巧還記得他。
第一域旁觀區里,有孩童問父母「界種編號會不會也有家」。這句未經修飾的問題被陣法自動收錄,沒有資格進入正式質證,卻在無數光幕上停留了很久。商九霄看見後,只讓帳官把原名欄提到總表最前。一個位置的改變很小,卻意味著往後任何人再下令時,先看見的不會只是序號。
一名被獻界後活下來的人,申請登上聽證台作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