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守川被傳送到聽證台時,第一域醫修先扶了他一把。
他看上去已經很老,背微微彎著,頭髮幾乎全白。可驗骨結果顯示,他只有四十七歲。
禾山界被抽走界種後,靈氣與生機一同枯竭。留在那裡的人衰老速度遠超常人。何守川沒有修為,連跨界傳送都承受不住,只能由蒼梧殘民陣分成七段送來。
商九霄允許他坐著作證。
何守川卻沒有坐。
「我站得住。」
他的聲音很輕,九域聽證陣卻把每一個字送到所有旁觀世界。
上淵帳官先宣讀禾山界官方記錄。
界種徵收前,域府遷出三十六萬名修士、陣師、醫者與有修行資質的幼童,保存主要典籍、血脈與技藝。檔案將此稱為「文明種子完整遷移」。
何守川聽完,點了點頭。
「這些都是真的。」
第一域席上有人稍稍鬆氣。
何守川繼續道:「我弟弟也在名單上。他十二歲,測出火靈根。」
「我爹、我娘、我妻子和剛滿三歲的女兒,沒有。」
遷界那天,所有人被分在兩條路上。
有資質者登上界舟,沒有資質者留在原界。上淵庭允許每名遷出者攜帶一件家物,卻不允許帶家屬,因為界舟位置要優先保留「能夠延續文明的人」。
何守川的弟弟哭著不肯走,最後被域府修士打昏抬上船。
「後來他成了修士嗎?」澹臺鏡問。
「聽說到了蒼梧另一界,活著。」何守川道,「我沒怪他。」
他停了一下。
「可檔案里寫禾山文明保住了。我想問,我娘會唱的山歌算不算文明?我爹種了三十年的藥田算不算?我女兒只會叫兩個人的名字,她算不算?」
無人回答。
何守川講起界種被抽後的日子。
最初只是靈田不長。修士境界開始跌落,許多人以為熬幾年便會好。第十年,河流變苦,山中野獸成片死亡。第二十年,天空常年灰白,新生孩子越來越少。
禾山界沒有立刻滅亡。
它讓留下的人清醒地活了很久,久到每個人都知道世界正在慢慢死。
商九霄問:「禾山界當時是否有替代方案?」
「有。」
何守川從懷中取出一張破舊陣圖。
那是一座由禾山陣師設計的小型分潮陣。若第一域提供十二座主陣盤、鏡海開放一條穩定航路,再由兵冢派兩千守軍駐守,禾山可以保住界種,只在百年內失去六成靈氣。
代價很高。
上淵庭評估後認為,所需資源相當於一枚半新界種,還會長期占用軍力,因此沒有採用。
商九霄沒有否認。
「當時同批有十七座世界需要救援。資源只能完整救六座。」
「所以選了最便宜的死法。」何守川說。
「選擇能夠保住更多世界的方案。」
「那十二座陣盤後來去了哪裡?」
陸知微已經查到記錄。
其中四座留在第一域備用,三座用於擴建聽證台下方陣路,兩座被鏡海商會租用,剩餘三座在域庫封存了兩百年才報廢。
兵冢當年的兩千守軍也並非無兵可派,而是被留作第一域內圈預備隊,最終沒有參戰。
何守川看向商九霄。
「你說資源不夠,我信。」
「可你們的富餘為什麼永遠先叫安全,我們的命卻叫成本?」
第一域代表席上出現了明顯動搖。
一名老陣師解釋,備用陣盤不能輕易調空。第一域一旦遭遇突襲,九域核心會失去修復能力。
何守川沒有和他爭陣法。
「那便把這句話寫進檔案。」
「不要寫禾山無救。」
「寫你們覺得救我們太貴。」
這句平靜的話讓許多旁觀者低下頭。
所謂保留文明,在總表里是一項漂亮的遷移成果。落到真實的人身上,卻往往只是帶走少數被判定有價值的人,把家人、老人、無資質者與絕大多數普通生活留在枯死世界。
商九霄沉默很久。
「當時九域確實沒有足夠資源救每一界。」
顧長淵問:「不夠之前,強域富餘算過嗎?」
「算過安全儲備。」
「誰定義的安全?」
「各域自己。」
「誰定義禾山可以死?」
「總陣。」
牧無塵抬眼:「總陣不會定義。人寫的權重才會。」
第一域代表席上,一名負責外環陣材的中年官員緩緩起身。他先向商九霄行禮,又向何守川低頭。
「第一域外環庫現有陣材,超過最低安全線兩成。」
旁邊數名官員神色驟變。
中年人沒有坐下。
「我支持重新計算強域貢獻與安全儲備。」
何守川還帶來一隻禾山界的舊水壺。壺裡沒有水,只有一層灰白鹽霜。界種被抽後的第三十年,河流便只剩這種苦澀結晶。他將水壺放在聽證台上,沒有讓任何人品嘗,只說禾山的孩子後來都以為水本來就是苦的。
第一域醫修檢查他的身體,發現他體內並無特殊傷勢,只是每一處生機都比正常人衰敗得快。換言之,獻界留下的不是一場已經結束的災難,而是一種持續幾十年、幾百年的慢性死亡。總表把界種入陣那一日記作「完成」,世界真正的代價卻在此後才開始。
那名支持重算的第一域官員又公開了外環庫最低安全線的制定方法。所謂兩成富餘並非自然常數,而是歷任陣官不斷上調的保守值。每上調一分,第一域更安全一分,候選池裡的弱界便更接近收界釘一步。
何守川沒有請求懲罰某一名當年官員。他只要求禾山界的結案狀態從「無替代方案」改成「存在方案但因強域保留儲備而放棄」。商九霄同意修改。那行字不能讓禾山復生,卻讓九域第一次承認,很多死亡並非絕對無解,而是資源排序的結果。
何守川聽見修改通過,只點了點頭。他沒有道謝,也沒有說原諒。對一座已經枯死的世界而言,遲來的準確只能算歸還,不能算恩惠。
九域公卷為此另開一欄,名為「被放棄而非無救」。
第一域代表席中,第一次有人公開站到了重算一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