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界最先收到自己的死卷。
灰色卷頁從空中落下時，禾寧正在帶人加固界門。她伸手接住，看見最上方寫著「已獻祭」，臉色一下變得蒼白。
可下一行的新律小印仍在發亮。
此界尚存。
此卷僅為傳訊偽裝。
距離收界釘執行，六日二十三個時辰。
禾寧沒有把卷頁藏起來。
她讓人敲響青禾界所有還能響的鐘，把藥田、礦洞和三座小城的人全部召到曾經的拍賣木台前。有人不識總陣古文，她便一行一行念給他們聽，包括青禾為何被選、可以拿什麼替代、申訴為什麼可能來不及。
「上淵庭說這是偽造。」一名老者問。
「驗域編號是真的。」禾寧道，「九域新律印也是真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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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那我們怎麼辦？」
她看著木台下的人。
過去總有人替青禾決定該不該賣、值多少、能救誰。如今真正的選擇落到他們自己手裡，禾寧也沒有現成答案。
「先把收界陣拆出來。」
青禾界開始行動時，其他候選世界卻沒有同樣平靜。
萬靈一座小界的界主封鎖死卷，宣布名單是人族黑旗散播的謠言。他暗中帶走族中最強的三百名修士和兩艘界舟，準備在收界釘抵達前逃往主域。
消息泄露後，留下的族群衝擊界府，雙方在域門前爆發混戰。
燼風一支流民艦群沒有固定界籍，死卷落下後甚至找不到對應的申訴入口。有人主張分散逃亡，有人要直接撞毀收界釘，還有人認為與其讓界種被取，不如先賣給鏡海換一條生路。
長夜兩座候選軍鎮的反應更直接。
他們仍在抵擋母潮，沒有撤出前線，只把死卷釘在軍旗上，並向前來布設收界坐標的上淵軍發出最後通牒：誰敢越過潮口一步，先按敵軍處置。
九域第一次同時聽見弱界自己的聲音。
不是統一口號。
有哭聲，有咒罵，有逃亡，也有爭執。
澹臺鏡通過死卷上的新律印，將八十一界接入一張臨時互助網。網絡沒有中央主節點，每座世界都能上傳收界陣位置、現存界源、可用航路和真實人口，也能看見其他候選界正在做什麼。
青禾上傳了拆陣方法。
長夜軍鎮上傳了收界軍編制。
蒼梧棲木界提供一條繞開域府覆核的舊舟路。
九州則把蘇清漪早已準備好的最短申訴卷公開，讓其他世界照著刪去無用格式，只保留人口、界種狀態、替代資源與抽取後果四項。
網絡建立不到半個時辰，上淵庭便發布第二次公告。
八十一份死卷均為非法篡改，任何協助傳播者按擾亂戰時總陣處置。候選世界應保持秩序，等待所屬域府通知。
一部分人信了。
因為「黑旗篡改總冊」聽起來比「上淵庭要在七日後取走世界未來」更容易接受。更何況名單中的新律印來自正在被通緝的聯合使團，官方仍掌握總陣與航路。
澹臺鏡沒有要求所有人立刻相信。
她把原始編號、聽證記錄與八十一枚收界釘的實時坐標全部放進網絡，讓每一界自行核驗。
楚天衡則寫下一份驗域說明。
「編號真。」
「候選真。」
「七日執行真。」
他沒有再使用已經被撤去的驗域使身份，只在末尾署名：前上淵庭驗域使，楚天衡，願受偽證追責。
這份短卷很快傳遍九域。
臨時互助網很快暴露出另一個問題：八十一界並不天然團結。
一座萬靈小界拒絕公開界種位置，擔心信息落入其他候選界手中後，被人用它換取自己的豁免；蒼梧兩界則爭奪同一條申訴航路，彼此指責對方曾在舊債時期多占修復資源。甚至有人提出，只要從名單中換下自己的世界，別界是否被釘與他們無關。
澹臺鏡沒有刪除這些爭執。
她為互助網加入一條簡單規則：任何替代方案必須寫清代價最終落向哪裡。可以提出交換資源，不能只寫「換下我界」；可以請求他域支援，也必須說明自己願意承擔什麼。
這條規則令許多看似聰明的方案立刻失效。
青禾願意交出三成可恢復界源，卻要求七十年後歸還；長夜軍鎮願意承擔額外潮鋒，前提是抽調的軍力不得再算作兵冢軍功；燼風流民艦提出共享航路，但拒絕把坐標永久納入鏡海總冊。
弱界第一次不只是求生，也開始談條件。
上淵庭的公告仍在重複「保持秩序」。可秩序二字已經無法覆蓋眼前的具體選擇。連原本相信名單偽造的人，也在看到收界釘實時坐標後開始核驗自家界印。
禾山余界開戰前，遺民代表還向互助網發送了一份聲明：他們不要求其他七十九界替自己擋釘，只要求收界軍先公開授權來源，並給他們親自拒絕的機會。
互助網也開始記錄每一界的選擇變化。昨日主張逃亡的人，今日可能留下守陣；最初要求犧牲別界的人，也可能在看見對方姓名後撤回提議。澹臺鏡不允許任何一次發言被當作永恆立場，因為知情本就會改變選擇。
網絡中沒有誰被稱作領袖。每一界只為自己的選擇署名，也能隨時撤回已經過時的方案。
第一座真正的衝突出現在蒼梧邊緣。
一支上淵收界先遣軍按照原定程序進入候選界「禾山余界」，準備布設定位釘。那座世界只剩十餘萬遺民，界壁殘破，幾乎沒有承域強者。
可當先遣艦穿過界門時，迎面不是跪地申訴的人。
是拆下來的舊界炮、數千名普通修士和一面由孩子們共同塗黑的旗。
遺民沒有等顧長淵來。
他們先向收界軍宣讀死卷上的名字，再宣布任何未經本界同意的布釘都視作入侵。
收界軍統領命令他們退開。
第一塊界石隨即砸在艦首。
戰爭尚未真正爆發，鏡海方向卻傳來更加劇烈的震動。
八十一份「死亡檔案」同時回流，無名庫三千年未曾顯露的底層入口，被無數仍活著的名字從內部撐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