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烈被轉入戰獄時,肩上的傷還在流血。
上淵神衛沒有給他上普通鎖鏈,而是用九根軍陣釘將戰意分開,分別釘入牆內。每一根釘都連接第一域總陣,只要他強行爆發,反震會先落向同一層守獄軍士。
「挺會挑人綁。」裴烈看了眼四周。
看守戰獄的神衛大多年輕,甲冑制式相同,袖口卻帶著不同天域的小紋章。有人來自兵冢,有人來自蒼梧,還有兩人的界籍標記屬於長夜。
其中一名神衛冷聲道:「九域公敵不必套近乎。」
「我沒興趣。」裴烈靠著石牆坐下,「問個事。你家哪兒?」
對方不答。
「蒼梧青石界?」裴烈看著他袖口上的石紋,「候選第三十八。」
神衛眼神一變,槍尖立刻抵住鐵欄。
「再造謠,我會按軍律處置。」
裴烈沒有繼續說。
他抬起被陣釘鎖住的右手,兵冢域印殘片在掌心亮了一瞬。鏡海完整總帳已經沖開部分封訊,八十一界死卷沿基層軍籍反向進入戰獄。灰色名單投在牆上,候選編號、收界釘坐標與執行時刻一行不少。
守軍先是沉默。
隨後有人怒喝:「假的!」
「上淵庭剛剛公告,黑旗篡改總冊。」
裴烈道:「那就驗。」
楚天衡的聲音從隔壁審訊室傳來。
他同樣被限制行動,卻仍能借牆內驗域紋傳入一組正式編號。
「候選三十八,蒼梧青石界。界種完整度七成九,航路損耗低,抽取後預計七十二年枯死。」
持槍神衛的手僵住。
「候選四十五,長夜照川軍界。」
另一名神衛猛地抬頭。
「候選六十七,兵冢礪骨界。」
戰獄最深處傳來金屬落地聲。
一名老神衛摘下頭盔,露出額角兵冢舊傷。
礪骨界是他的故鄉。
那裡沒有富礦,也沒有大宗門,只負責替兵冢訓練最底層的軍陣修士。他已經三十年沒有回去,卻仍記得界門外那條灰色石路。
他取出軍籍印核驗。
界印沒有回應。
候選世界被臨時寫成已死亡後,所有外部軍籍聯繫也一同熄滅。這個本為傳訊付出的代價,此刻成了無法辯解的證據。
「為什麼沒有軍令通知?」有人問。
無人回答。
守獄統領仍試圖維持陣形。
「即便名單為真,緊急獻界也是九域總陣決定。軍人只執行命令。」
裴烈站起身。
九根軍陣釘同時收緊,牆後守軍的甲冑也隨之震動。
「執行什麼命令?」
「看著別人去抽你們家鄉,再把想告訴你的人關著?」
「軍令不容個人判斷。」
「那兵冢養的是人,還是會走路的刀?」
這句話沒有讓所有守軍立刻倒戈。
有人仍握緊長槍,認為母潮真實,八十一界或許確實必須犧牲。也有人擔心放出裴烈會引發第一域內亂,讓更多前線崩潰。
裴烈沒有讓他們相信黑旗。
「開不開門,你們自己定。」
「我只要一件事——把名單傳給礪骨、青石和照川,讓那裡的人知道。」
守獄統領擋住他。
兩人第一次在軍令之外對視。
「你要叛上淵庭?」
「我要問我家裡人,他們願不願意死。」
陣盤上的第一道鎖被解除。
隨後是第二道。
更多守軍沒有放下兵器,卻把槍尖轉向了牢門外側。他們仍準備守住戰獄,不許趁亂屠殺無關者,也不允許裴烈帶人衝擊總陣核心。
「只放你們出去。」老神衛道,「不聽你調兵。」
裴烈咧了下嘴。
「夠了。」
九根軍陣釘失去外部供能。他抬肩一震,釘身依次從牆中彈出,卻沒有把反震推回守軍。兵冢殘印沿鐵欄蔓延,將戰獄的控制權從上淵軍令切換為現場軍士共同執掌。
裴烈走出牢門後,第一件事不是去找商九霄。
他讓所有守軍把候選名單傳入兵冢軍網。
消息越過一座座軍鎮,落到正在整裝待發的收界軍中。許多士卒這才發現,自己即將護送的收界釘,有幾枚正指向同袍的故鄉。
戰獄的陣鎖解除後,守軍沒有立即相信裴烈能帶他們做對的事。
老神衛提出三條限制:不得攻擊第一域民城,不得奪取總陣武庫,不得以兵冢殘印替他們簽署任何效忠黑旗的軍令。裴烈全部答應,還讓楚天衡把條件寫入驗域牆。
「你不怕我們開門後再抓你?」年輕神衛問。
「怕有用?」
「你可以先繳我們的兵器。」
「然後你們就從聽命的刀,變成聽我的刀。」裴烈道,「沒區別。」
他只要求每支守軍自行推選一名聯絡者,把名單送回故鄉。戰獄控制權也沒有交給裴烈個人,而由原守軍共同持有。這樣一來,即使有人後悔,也能重新關門,不必先殺死新的掌權者。
兵冢軍網收到名單後,反應同樣不一。有軍府下令繼續出征,稱軍人不能因家鄉上榜便拒絕整體命令;前線士卒則要求至少暫停布釘,等候候選世界發言。幾支艦隊內部甚至出現拔刀對峙。
裴烈沒有遠程命令他們倒戈。
「誰願意繼續護釘,先把護的是哪一枚、會落在哪個世界說清楚。」
當編號與故鄉一一對應,抽象軍令終於有了面孔。第一支拒令艦隊仍保持戰鬥編制,只把艦首從候選航路轉向母潮前線。他們不是放棄軍責,而是拒絕把軍責解釋成替別人押送死亡。
守獄統領最終沒有加入黑旗。他留下看守武庫,也警告裴烈,一旦有人借拒令搶掠第一域,他會重新封獄。裴烈答應得很乾脆。合作不必先變成同一陣營,眼下只需讓軍士知道自己正在護送誰的死亡。
他還把九根軍陣釘留在原處,沒有當作戰利品帶走。那些釘屬於證據,證明上淵庭曾用守軍性命約束囚犯。
第一支軍隊停下。
第二支收起艦錨。
緊接著,兵冢各處傳來同一句拒令。
在候選世界獲得知情與申訴之前,不出征。
九域軍令鏈,從兵冢最底層開始斷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