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獄陣鎖解除的同時，牧無塵已經不在聽證台上。
他沿地底九條天河留下的回流紋，進入第一域總陣最下層。
那裡沒有宮殿，也沒有司界主的寶座。
只有一片看不見盡頭的黑暗，以及懸在黑暗中的無數斷環。
每一道斷環都曾經連接一座世界。環上還殘留山河、星軌與生靈輪迴的微弱氣息，只是中央已經空了。完整界種被抽走後，原本屬於那座世界的陣環也隨之失去根基，最後只剩一截截漂浮的殘紋。
牧無塵停在最近的一道斷環前。
環側刻著一個早已從九域總冊消失的名字。
潮生界。
它是鏡海建立前被犧牲的世界，也是溫照塵一直不願提起的舊債。界種燃燒時留下的光仍藏在總陣深處，照亮周圍數百道更小的斷裂。
「原來不只是取能。」
牧無塵伸手觸碰斷環。
舊獻界陣的邏輯很清楚：抽取完整界種，將短時間內爆發的世界本源投入天幕；同時，原世界對應的陣環因為失去界種支撐而永久報廢。
總能量在當下增加。
能夠共同分擔潮壓的陣環卻少了一座。
一次看不出問題。
三千年後，缺口已經遍布總陣。
牧無塵以九州界印缺失的一角作為坐標，沿著舊抽取記錄繼續下潛。九州三千年前被登記為已獻，卻沒有真正失去完整界種，因此它對應的陣環只斷了一半，恰好保留著從獻界前到獻界後的全部負荷變化。
兩段數據在他眼前重疊。
獻界前，九域母潮由大量世界陣環層層削弱，壓力雖大，卻被分散。
獻界後，世界本源讓天幕短暫變厚，可斷環周圍的潮壓開始向相鄰區域集中。上淵庭為修補集中點，又提高下一輪所需界種數量；更多界種被投入，更多陣環隨之消失。
總陣像一個不斷吞掉自己骨頭的人。
吃得越多，站得越不穩。
牧無塵將數據接入袖中陣盤。
陣盤剛亮，黑暗上方便落下一道司界光。
「離開核心。」
商九霄的聲音沒有憤怒。
他顯然早已察覺，卻沒有立刻抹殺牧無塵，只讓總陣權限封住前後通道。
「這裡每一道陣紋都與九域天幕相連。你改錯一筆，長夜會先死。」
牧無塵道：「我不改。」
「你在複製核心數據。」
「聽證允許核驗總陣。」
「聽證已暫停。」
「證據不會因為門關了便失效。」
司界光繼續下壓。
牧無塵的護身陣紋一層層熄滅。他只是道主以下的陣師，進入第一域總陣後更受域法壓制。商九霄若真要殺他，只需讓一條天河從此處改道。
可牧無塵沒有退。
他放棄破解司界封鎖，轉而把九州斷環中的歷史變化映射到總陣公開負荷盤。那塊負荷盤本用於各域查看今日潮壓，不屬於絕密核心，第一域無法在不驚動所有陣師的情況下關閉。
第一組數據出現時，上淵陣師只以為是故障。
第二組、第三組接連亮起後，太初與鏡海陣師同時開始覆核。
「獻界後短期負荷下降。」一名太初陣師道。
「百年後卻超過獻界前。」
「再下一次更高。」
牧無塵沒有給出結論，只把三千年所有已知獻界記錄一一放上去。
曲線清楚得近乎殘酷。
每少一道世界陣環，剩餘陣環便多承擔一份；母潮在更窄的通道中堆積，抵達時間隨之提前。商九霄這些年不斷添加的陣法補丁，可以延緩局部崩塌，卻無法讓已經消失的陣環回來。
總陣底層的斷環並非靜止。
每當外界母潮加重，它們便會相互碰撞，發出像骨骼摩擦般的低響。牧無塵沿聲音繼續尋找，發現上淵庭曾試圖用人工橋紋連接缺口。橋紋初建時能分擔壓力，數十年後卻因沒有真實世界支撐而逐漸脆化，最後又成為新的潮壓集中點。
這說明商九霄不是完全沒有修補。
他修過很多次。
只是所有補丁都默認界種仍會繼續投入，從未把停止獻界當作必須滿足的條件。
牧無塵把一段橋紋拆開，裡面存著七十二次司界主親自鎮潮的痕跡。每一次都有商九霄壽命燃燒留下的灰線。這個人確實在用自己補陣，卻也因此更加相信只有中央持續燃燒、外界持續供料，九域才能活。
「你看見這些，還認為我只是在維護權位？」商九霄問。
牧無塵道：「陣法不在乎你的動機。」
「人會在乎。」
他沒有抹去灰線，而是將其與斷環數據一同複製。若只公開獻界惡化而隱藏商九霄的鎮潮付出，便是在用另一種刪帳爭奪民意。
總陣越深，獻界後的損耗越複雜。有些世界消失後，連對應航路與靈氣循環都一併斷裂；總陣為了繞路，消耗比原先更高。所謂八十一枚界種，並不全是對抗本次母潮，其中相當一部分只是填補三千年獻界造成的結構浪費。
在另一處斷環中，他還找到一段被隱藏的失敗記錄：曾有陣師提議以九域域心共同補環，卻因需要開放中央參數被駁回。記錄沒有註明反對者姓名，只寫「有損總陣威嚴」。牧無塵把這六個字也送上公開盤。技術失敗背後，從來不只有技術。
公開盤上，斷環數量第一次不再以總損耗顯示，而是一道一道對應具體世界。陣師看見的不再是缺口，而是誰曾從陣中消失。
沒有一處沉默。
仍在繼續。
更深處，一組尚未執行的八十一界數據正在等待接入。
牧無塵把它們加入推演。
總陣短期穩定度從六成八升到九成三。
可百年後的陣環數量再次銳減，長夜、蒼梧與第九域外層幾乎失去緩衝。下一輪母潮抵達時間不再以千年計算。
三百年。
一百八十年。
最終定在九十七年至一百零三年之間。
司界光停在牧無塵頭頂。
公開負荷盤上，推演結論緩緩顯現。
再獻八十一界，下一輪母潮只會提前到百年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