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冢域心震動時,萬軍台下沒有人歡呼。
所有人都在看地面。
十萬件兵刃插入大地,戰意沒有匯向岳重山,也沒有匯向裴烈,而是沿著一道道軍籍陣紋沉入域心。原本懸在高空的真印雛形隨之改變,中央那枚代表域主獨令的豎紋緩緩裂開,分成無數細小兵符。
岳重山站起身。
「沒有主令,戰場上誰來承擔遲誤?」
一名白髮老軍從方陣中出列。
「該有主令。」
他抬起傷痕累累的手臂,「但不能永遠只有一人有令。」
隨後,各營提出的條款被送上萬軍台。
戰時最高指揮可以集中。
授權必須寫明敵情、範圍與期限。
跨域調兵不得以世界強弱決定先死順位。
大戰結束後,軍權自動拆回各域。
戰主若隱瞞傷亡、篡改軍報或把軍士當作私軍,可由各營聯印罷免。
條款越來越多,幾名兵冢陣師臉色也越來越難看。
「照這樣寫,真正開戰時至少要多過三道印。」
裴烈道:「平時多過三道,總比戰後多埋三萬個人強。」
「潮口崩塌時,誰等得起?」
「那就設緊急限時授權。」
裴烈將自己的刀從地面拔出,在萬軍台上劃出一圈。
「母潮示警達到公開標準,戰主可先調兵,十二個時辰內補齊軍籍確認。超過十二個時辰,授權自動失效。若通訊全斷,以最近三名獨立營主共同簽令。誰想借斷訊把臨時變成永久,軍陣先反噬他。」
岳沉鋒聽完,補了一句。
「母潮結束後,不等戰主主動交還。域心直接收權。」
這句話比任何承諾都更重。
兵冢過去也有戰後交權的慣例,可是否算「戰後」,往往由掌軍者解釋。有人說余潮未清,有人說邊域仍亂,一道緊急軍權便能延續數十年。
澹臺鏡的聲音從遠程契卷中傳來。
「緊急權限可以先行,但必須留下完整調令、傷亡與反對記錄。戰時不追問,不代表戰後不能審。」
裴烈咧了咧嘴。
「這句也寫上。」
「還有一條。」澹臺鏡道,「未來兵冢戰主不得終身任職。」
萬軍台上頓時安靜。
所有人都知道,若九環陣成功,最有可能成為九域共鎮軍第一任戰主的人正是裴烈。
岳重山看向他。
「你也受這條約束?」
「廢話。」裴烈道,「不鎖我,鎖誰?」
他沒有裝作對權力毫無興趣。
九域共鎮軍若真能建立,那將是九域最強的一支兵馬。任何戰修走到這一步,都不可能對它毫無感覺。
可正因為想過,他才更清楚這種力量不能靠一個人的良心維持。
「任期多久?」岳沉鋒問。
裴烈想了想。
「先定十年。戰時可延一次,延任也要各域軍營重新確認。幹得不好,十年沒到也能換。」
白髮老軍道:「誰來換?」
「軍士能提罷免,各域守印者能質詢,公契院公開審。三邊都過,戰主下台。」
有人冷笑:「這還當什麼戰主?」
裴烈回頭。
「怕被問,就別拿別人的命。」
岳重山久久沒有說話。
他並非貪戀個人軍權。兵冢在九域被輕視得太久,古卷能折帳,商路能折帳,兵冢軍士的屍骨卻總被當作理所當然。他想要永久軍權,是因為他相信只有這樣,兵冢才不會再次被人用完便丟。
可高台下的軍士給出了另一種答案。
他們要尊重。
不是要一位永遠替他們說話的主人。
岳重山抬手摘下域主兵冠。
「永久軍權之議,撤回。」
兵冢域心的震動猛然加重。
十萬兵刃同時亮起,軍籍、傷亡、授權與罷免條款沿大地匯聚。真印中央不再是一枚獨令,而是一圈可以拆分、可以輪換的兵符。
第二枚真印正式成形。
它沒有落進岳重山手裡,也沒有選擇裴烈。
真印懸在萬軍台上方,將兵冢軍承諾的負荷、期限和軍權邊界全部映入九域公開陣盤。
裴烈伸手接住一道外放印光。
印光在他手背烙出一枚極淺戰紋,代表他可以暫代共鎮軍指揮,卻也代表每一道調令都會被真印記錄。
「感覺如何?」岳沉鋒問。
「像有人拿筆貼在後腦勺。」
「怕了?」
「挺好。」裴烈握了握拳,「省得以後裝糊塗。」
條款成形前,岳重山又提出最後一項要求。
兵冢承擔九域最高戰損時,其他天域不得只在戰後歌頌軍功,卻拒絕公開實際補給。軍士的撫恤、傷殘修復與家屬遷界,必須與調兵令同時進入公契。
澹臺鏡將這項寫進兵印底層。
每一道跨域軍令發出時,陣盤必須同步鎖定補給來源與戰後責任。若某域只要求兵冢出兵,卻不承擔對應資源,兵冢營主可以拒令,且不以臨陣抗命論處。
這讓原本支持永久軍權的幾名老戰主也慢慢放下反對。
他們真正害怕的,從來不只是失去指揮效率。
是九域再次需要兵冢時把他們稱作脊樑,母潮退去後卻把一切傷亡折成幾行軍功。
裴烈在兵印上補下自己的名字。
不是作為擁有者。
而是作為第一名受約束的臨時戰主候選。
兵印還加了一條不起眼的規定。
任何軍士都可查閱自己所在戰線的真實傷亡,不必先經戰主批准。過去軍心被當作封鎖數字的理由,如今軍士至少有權知道自己為何被調走、誰替他們承擔補給、撤退線又是否真實存在。
岳重山看完,只道:「寫得比我想的麻煩。」
裴烈把刀扛回肩上。
「活人本來就麻煩。」
兵印也因此多了一層真正的重量。
就在此時,兵冢天幕驟然裂開。
十二艘銀白神衛艦從第一域航道強行降下,艦首司界印鎖定真印。為首神將手持收印律,宣稱兵冢表決受外域煽動,真印必須交由上淵庭覆核。
岳重山尚未開口,裴烈已經拔刀。
十萬兵刃隨之離地。
他率兵冢軍轉身迎向司界神衛。
「印在這裡。」
「想拿,自己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