兵冢第二枚真印歸位的同時，鏡海有三百七十一條商路停止結算。
不是因為母潮。
是因為沒有人再相信帳。
完整獻界總帳公開後，過去由鏡海公證的軍功折抵、航路抵稅與界種結算被逐筆翻出。大商會凍結靈石，小商戶拒絕賒貨，護航艦隊不肯離港。有人寧願把貨物堆在碼頭腐壞，也不願接受一張可能明日便被證明虛假的公證票。
溫照塵站在帳海最高層，看著下方不斷熄滅的商燈。
「再停一日，長夜缺三成陣材，蒼梧藥舟斷供，兵冢前線也會少七萬枚破潮矢。」
陸知微道：「所以你想先恢復信用，再慢慢談舊帳。」
「不是慢慢談。」溫照塵看向澹臺鏡，「是先讓貨走。」
澹臺鏡把新律卷放在長桌上。
「貨可以先走，帳不能先蓋住。」
鏡海司中，數百名帳師分坐兩側。有人參與過舊帳，有人只是按規記數，也有年輕帳師直到無名庫開啟才知道自己公證的航路背後埋著世界。
溫照塵沒有要求免罪。
他只提出一個現實問題。
若此刻逐筆凍結所有舊商號，母潮前的九域運輸會先崩。普通商戶、搬運修士和護航散修沒有參與獻界，卻會最先失去生計。
「追舊帳不能變成誰經手過鏡海靈票，誰就一起陪葬。」陸知微道。
澹臺鏡點頭。
她在卷上寫下第一條。
普通交易不因上層帳罪連坐。
第二條，舊債按責任分層。主動設計、隱瞞與獲利者先賠；依規執行但不知情者公開記錄，不以同罪論處；受害世界擁有長期追索權，不受舊結案期限限制。
第三條，所有帳目從今日起公開底層算法。
這條一出，帳師席間立刻響起反對。
鏡海信用過去依賴複雜性。折算規則、風險係數、公證優先級都掌握在少數大帳師手中。普通世界看不懂，便只能相信鏡海。
如今澹臺鏡要把這種「相信」拆掉。
一名老帳師問：「人人都能質疑，誰還認公證？」
「能被質疑後仍站得住，才叫公證。」
溫照塵沉默片刻，抬手打開帳海。
億萬頁帳卷從鏡海深處升起。
它們沒有再按權限遮蔽。每一筆航路費、折抵、延遲與壞帳都向九域開放。鏡海大城上空頓時落下一場紙頁般的光雨，普通商戶只要抬手，便能看見與自己相關的完整帳鏈。
混亂沒有立刻停止。
反而更加劇烈。
數百家大商會被當場發現重複抵押，同一條航路被賣給三支艦隊，許多所謂「安全保險」只是把損失預先推給無籍小界。憤怒的人群沖向帳塔，數十名帳師嚇得關閉門陣。
澹臺鏡沒有讓黑旗鎮壓。
她在港口設立受害登記台。
青禾界、棲木界、禾山界殘民，以及那些曾被無名庫註銷的世界，第一次可以用自己的名字登記追索。陸知微把追索單接入公開帳海，每一項賠付來源、順位與期限都能被查看。
溫照塵則動用鏡海域庫，先墊付母潮期間的基礎航運。
「這筆錢日後由誰還？」一名小商戶問。
溫照塵道：「鏡海舊司與獲利商會。」
「你也在裡面？」
「我在最前面。」
這句話沒有換來掌聲。
可第一盞熄滅的商燈重新亮了。
隨後是第二盞。
不是因為眾人突然原諒鏡海，而是新的帳票上寫明了貨物、風險、賠付與擔保來源。看得懂，便有人願意重新交易。
真正的信用開始從秘密轉向可驗證。
帳海開放後的第一場爭議來自一名賣藥的小商戶。
他的商號從未參與獻界，卻曾向一家大商會借過航路。按舊帳牽連規則，他的藥舟也該被凍結。藥舟里裝著送往長夜的止魂草，再晚六個時辰便會失效。
澹臺鏡讓他當眾展示借契。
陸知微沿帳鏈查到，大商會只提供航道，沒有參與貨物利潤。於是新規則第一次實際運行：大商會收益部分凍結，小商戶的藥舟放行，航路費轉入受害世界追索池。
沒有人因此完全滿意。
受害者認為凍結得太少，商會認為追償太快，小商戶則擔心下一次仍被捲入。
溫照塵卻讓這筆爭議完整留在帳海首頁。
「信用不是沒有爭議。」他說，「是爭議不能再被藏掉。」
六個時辰後，止魂草抵達長夜。那艘藥舟也成為總帳公開後第一筆被九域共同覆核、仍然完成的交易。
為了防止追索池再次變成鏡海私庫，受害世界擁有共同查看權。任何一筆賠付延遲，都必須顯示原因；任何商會試圖以母潮為名延期，也要公開自己仍在保留的資產。
這使不少大商號選擇退出公證會。溫照塵沒有攔，只關閉他們使用鏡海公共航標的資格。
「可以不信新帳。」他說，「但不能一邊拒絕公開，一邊繼續吃公共信用。」
鏡海這一次終於以公開承擔，而不是神秘權威，真正維持住了一條航路。
九環取印的提議隨即擺上帳師公議。
鏡海需要開放域心三成，所有跨域帳路也會成為九環的公開負荷網。溫照塵不再擁有單獨關閉總帳的權限，任何受害世界都可借第三方帳師覆核。
反對者認為這等於讓鏡海放棄立域根本。
陸知微卻把一張舊公證票舉起。
「若立域根本必須靠別人看不懂，那它本來就不是信用。」
表決持續三個時辰。
最終，超過七成帳師同意開放帳海，普通商戶與受害世界分別擁有獨立確認席。鏡海域心從億萬帳頁下方浮起，透明得像一滴沒有顏色的海水。
第三枚真印從帳頁間緩緩生成。
它不是溫照塵的私印。
印中記著所有尚未還清的舊債，也記著鏡海在母潮期間必須維持的航路。若帳海再次封閉，真印會自動失效。
就在真印歸位時，第五域傳訊終於抵達。
萬靈天域拒絕黑旗使團進入域心範圍。
傳訊中只有一句話。
「九環陣，不過是人族換了名字的新鎖鏈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