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靈天域沒有城牆。
蘇清漪一行抵達第五域時，擋在前方的是一片看不見盡頭的古林。樹冠高過界舟，枝葉間懸著妖族巢城、靈族光湖與無數形態各異的生命聚落。所有道路都在他們靠近時自行合攏，只留下邊界一塊長滿青苔的空地。
萬靈使團只允許三人下舟。
蘇清漪、牧無塵，以及負責記錄條款的澹臺鏡投影。
顧長淵沒有來。
這並未減少戒備。
一名白鹿靈主站在林影中，額心生著斷裂金角。
「人族最擅長讓某個人不在場，便證明事情與他無關。」
蘇清漪道：「他不來，是因為萬靈不願見他。」
「你替他保證？」
「不保證。」
林中響起細微騷動。
萬靈諸族原本準備了許多問題，第一問便是要求黑旗保證永不背叛、永不奪權、永不借母潮向第五域索取更多。蘇清漪卻沒有給出任何漂亮承諾。
「人會變。」她道，「顧長淵會，我也會。只靠相信我們，不夠。」
白鹿靈主盯著她。
「那你來談什麼？」
牧無塵展開九環陣圖。
陣圖中央沒有王座，也沒有主陣者。九枚真印分別連接各域，任何一域的負荷、授權與退出狀態都會公開顯示。第一域不能單獨加壓，第九域也不能以道主碑影修改接口。
一名羽族老者冷笑。
「陣是你們人族畫的。」
「所以所有底紋開放。」牧無塵道，「萬靈可以自行重算。」
「若我們發現暗門？」
「拆掉。」
「若你不同意？」
「那便不接。」
牧無塵回答得過於平靜，反倒讓幾名萬靈陣師遲疑。
他們接過陣圖，立刻分成數十支族群重算。萬靈並不缺陣道，只是過去上淵庭從未允許他們接觸總陣底層。許多靈族能直接感應界源流向，比人族陣師更容易發現隱藏抽取。
不到半個時辰，便有人指出九環退出後的補位缺陷。
「第五域若退出，其餘八域會立刻多承一成半。」
牧無塵道：「是。」
「這便是逼迫。」白鹿靈主道，「退出會害死別人，於是所有人都能以大局要求我們留下。」
蘇清漪看向那些沉默的族群。
萬靈被抽取過的不只是界種。
古戰後，許多強大血脈被列為陣材。龍骨鋪陣，靈泉被封，妖族幼崽按血脈價值登記。上淵庭每一次都說九域需要，每一次也確實能拿出災難數字。
所以他們不相信「共同承擔」。
因為共同二字，往往只在徵收時出現。
談判期間，一隻只有巴掌大的石靈從林中滾出。
它的族群曾被列為「無獨立神智陣材」，整整一脈被挖去填補第一域地脈。石靈不會說完整人語，只把一塊刻著族名的碎石推到蘇清漪腳邊。
白鹿靈主解釋：「舊契上，簽字的是萬靈王。石靈一族沒有席位。」
蘇清漪蹲下，沒有觸碰那塊碎石，只讓澹臺鏡為它單獨開了一頁。
「它們有多少族人？」
「現存一百二十七。」
「那便有一百二十七個不能被別人替代的名字。」
邊界森林深處，許多原本保持沉默的小族因此亮起微光。
他們仍不相信人族會永遠守約。
但至少這一次，來談共同陣的人沒有先要求他們接受一個更方便管理的萬靈之主。
白鹿靈主也因此將條件從「絕不接觸」改成了「先看契約能否容納不信任」。
牧無塵隨後拆開自己的陣筆，讓萬靈陣師查看其中所有記錄。那支陣筆曾連接諸天、蒼梧與鏡海，裡面沒有隱藏主令，卻保存著顧長淵每一次借碑影改陣的痕跡。
「連他也被記錄？」羽族老者問。
「尤其是他。」牧無塵道。
若最強者的修改不留痕，無主化便只是換一種信任。萬靈陣師因此要求，九環運行後，任何人臨時改動接口都必須同時向九域播報。蘇清漪當場同意。
邊界林中仍沒有歡迎的鐘聲。可幾條原本封死的族道已經保留了一線，沒有再把使團完全隔絕在外。對萬靈而言，這還不是信任，只是確認對方願意讓不信任本身擁有位置。
「你們要什麼條件？」蘇清漪問。
白鹿靈主道：「獨立退出權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各族群分開表決。人族聚居地同意，不能算羽族、妖族與靈植一併同意。」
「可以。」
「若某一族承擔比例超過其公開上限，該族擁有單獨否決權。」
牧無塵皺眉。
「這樣會讓第五域接口碎成數百層。母潮衝擊時，調節速度至少慢三成。」
「所以你們仍想要一個萬靈之主替所有族群簽字。」
「我想要陣不崩。」
「我們想要不再被一個印代表。」
雙方第一次真正卡住。
萬靈內部本就沒有統一族權。上淵庭過去最喜歡扶持一名「萬靈王」，再由此人簽署整個天域的界稅。只要九環仍要求一枚整齊域印，便很可能複製舊路。
蘇清漪走到陣圖前。
「把風險寫出來。」
牧無塵抬眼。
「分層接口會降低穩定度。」
「寫。」
「族群否決可能在最危險時刻觸發補位。」
「也寫。」
「若他們臨陣退出，其他域可能有人死。」
蘇清漪沉默片刻。
「寫清後果。但退出權保留。」
林中一名年輕狐族忍不住問：「你不怕我們真的走？」
「怕。」
「那為何同意？」
「因為怕，不是奪走選擇的理由。」
這句話沒有化開古林的敵意。
卻讓閉合的道路向兩側退開了一丈。
萬靈各族開始提出自己的負荷上限。火靈族願承擔潮火，卻拒絕神魂陣壓；羽族可守高空節點，不接受地脈抽取；靈植一族願開放界源，但要求所有陣材採集必須經過生靈確認。
條款繁雜得近乎無法執行。
牧無塵一條條記錄，沒有再要求他們先變成一個聲音。
直到暮色落下，白鹿靈主才提出最後條件。
「第五域可以加入，也可以退出。」
「任何人不得以退出造成風險為由，向萬靈發動戰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