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輪表決失敗後，萬界鎮淵碑沒有熄滅。
它只是安靜地立在天門前，像過去每一次諸天意見無法統一時一樣，不替任何人宣布正確答案。
倒計時只剩八個時辰。
第一域的收界釘已經完成最後校準，八十一座候選世界上空同時出現銀黑色針影。青禾界的孩子能夠看見天幕被壓出淺淺凹痕，九州地脈也開始發出低鳴。
有人提議直接啟動緊急表決。
「先接入，潮後再重新議。」
蘇清漪站到公議台中央。
「第二輪可以加快。」
她頓了一下。
「不能刪掉選擇。」
第二輪開始前，蘇清漪先公布了一條最容易被忽略的規則。
第一輪反對者可以繼續參與修改。
這讓幾名支持接入的修士不滿，認為反對者沒有資格決定真印結構。蘇清漪卻沒有退讓。
「他們今日可能不接入，百年後也可能改變選擇。退出通道若只由贊成者寫，便會變成懲罰通道。」
於是，最嚴格的退出保護反而由幾座反對界提出：撤回前必須公開自身損傷，但不得接受道德審判；退出造成的即時缺口先由戰時公庫承擔，不得直接點名某座弱界補位；危機後可以追查是否隱瞞數據，卻不能追究單純拒絕本身。
這些條款讓真印更複雜，也讓它第一次像諸天自己的東西。
各界不再重複是否加入，而是逐條修改第九環條款。
第一條，戰時臨時接入只持續到本輪母潮結束。潮後百日內必須重新公議，否則真印自動降為預警節點，不再開放域心。
第二條，諸天強界先承。九州、玄黃、妖墟、劍燼與淨蓮等界承擔第九環主體負荷，任何弱界都不得因人口少、界源薄或航路偏遠被自動加壓。
第三條，弱界擁有獨立質證權。只要三座弱界共同發現負荷異常，便可要求第九環暫停調整並公開核驗。
第四條，反對接入的世界可以暫不進入九環，但不得把自己本應承擔的風險寫入其他世界，也不能享受需要實際負荷換取的專項保護。
條款一項項寫進陣底。
最難的是上限。
若把強界承擔上限寫得太低，母潮來時缺口仍會落向弱界；寫得太高，又可能讓強界在一次潮災中傷到根基。牧無塵把諸天所有界源數據鋪開，按恢復速度而非現有強弱重新劃分。
恢復快者多擔。
受損未復者少擔。
不是強界永遠負責，也不是弱界永遠免責，而是誰在當下更能承擔，誰先上前。
玄黃界代表最先落印。
那是一名在舊制中活過數百年的老者。他沒有高聲講道理，只把玄黃界能夠承受的一成七寫入陣圖。
「以前輪到我們死時，諸天說玄黃已經廢了。」
「如今玄黃還活著，也恢復了一些。」
「能擔多少，寫多少。」
九州隨後接入。
蘇清漪沒有替九州落全印，而是把九州分成三百六十處界陣，讓各地守陣人分別確認。有人同意三成，有人只同意一成，也有幾州要求先保住尚未恢復的地脈。
最終匯入的不是整齊數字，而是一張複雜得近乎難看的負荷圖。
牧無塵看了一眼。
「難看，能用。」
裴烈的傳訊從兵冢傳來：「陣法也怕好看？」
「太整齊的，多半有人替別人整理過。」
妖墟的選擇更加分散。
不同妖族不願由王族統一簽印，便按族地、血脈與靈脈分別接入。有擅長承受潮毒的種族願意守外層，有界源恢復慢的族群只提供預警。爭論持續不斷，卻沒有哪一族被寫成妖墟的默認犧牲者。
仍有十七座世界拒絕接入。
公議沒有將它們除名。
澹臺鏡在條款後寫明：拒絕者保留諸天基本天幕，但不分擔的專項缺口由已同意者自行承擔，不得在事後追記為欠債。
這讓部分支持者不滿。
「他們不出力，也能留在諸天？」
顧長淵道：「新律保護的不是贊成者。」
「那公平呢？」
「公平不是逼所有人做同一件事。」澹臺鏡道，「是沒人能把自己的選擇記成別人的債。」
天門外，商九霄已經發來最後一次催告。
他允許第九域用道主印先占一處空位，待潮後補齊公議。第一域律官甚至把臨時文本寫好，只需顧長淵落下碑影，收界釘便可延緩半個時辰。
顧長淵看完，將文本公開，然後拒絕。
有人因此怒問，若最終差幾票導致八十一界被獻，誰負責。
「我負責我拒絕代簽的後果。」顧長淵道，「你們負責自己的票。」
他沒有把責任推給程序，也沒有說只要守住原則便問心無愧。若失敗，他仍會去擋收界釘。但此刻不能因為自己願意赴死，便替諸天所有後來者簽下一份永久責任。
第二輪表決開始時，只剩三個時辰。
這一次，沒有統一的贊成聲。各界印記有先有後，亮度不同，承擔比例也不相同。反對界保持黑暗，卻沒有人去砸它們的界門。
支持比例緩慢上升。
五成。
五成七。
六成一。
當最後一座曾被註銷界籍的殘界投下僅有半分負荷的界印時，諸天公議越過了永久事務的臨時戰時門檻。
最後核驗時，澹臺鏡把支持率、反對率與棄權率同時刻入碑影。
真印不是只有贊成者的光，也保留了不同意者的黑點。百年後覆審，後來人可以看見今日並非全域一致，更能追查哪些承諾曾經存在。
蘇清漪沒有抹平這些缺口。
「有裂隙，才知道哪裡需要繼續解釋。」
萬界鎮淵碑上，無數細小界印彼此連接。
它們沒有組成顧長淵的名字，也沒有組成任何界主的王印。
它並不圓滿。
邊緣有十七處未接入的暗紋，中心也保留潮後覆審的空位。可牧無塵看著它，只說了一句：「真的印，本來就不會像鑄出來的一樣整齊。」
時間更緊了。
誰也沒有因此鬆氣。
天門外的倒計時仍在走。
第八枚真印，緩緩成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