鏡海退出申請生效的那一刻，第四環沒有立刻熄滅。
先斷開的是十三條域主級主脈。
幾艘退出航線遭到憤怒修士圍堵，溫照塵調動公證衛將人群隔開。他沒有為舊權貴辯護，只重複契約中的一條：拒絕承擔可以被批評、被記帳、失去對應利益，卻不能因此被殺。
若連退出者的人身都保不住，留下者的同意便會在恐懼中失去意義。這一刻，最難守的不是陣門，而是眾人看見缺口後仍不把拒絕者當場拖回來填上。
銀藍色陣光從九環中抽離，沿鏡海舊權貴的私有航路退回十三座核心商港。整個過程完全符合九環契：提前公開損傷，留下違約賠償，退出者不再享受共鎮專項保護，也不得把缺口指定給任何弱界。
可缺口仍然出現了。
母潮從第四環壓入，負荷盤上空出一塊刺眼黑斑。與鏡海相連的萬靈、兵冢和太初數值同時上升，最邊緣的十二座附屬世界首先被拉向上限。
「封閉退出接口！」
第一域數名律官同時開口。
「這是戰爭，不是商議。」
「再退一域，九環必破！」
牧無塵站在陣盤前，沒有動。
他若封鎖，不需要商九霄授權。九環設計者本就保留了維護權，足以讓退出延遲一刻。只要延遲到母潮回落，許多人都會認為這是合理的緊急措施。
「你還在等什麼？」一名太初陣師厲聲道。
「等退出完成。」
「會死人！」
「強行留下，也會讓退出權從此變成假話。」
牧無塵沒有把聲音抬高。
他把負荷盤放大，讓鏡海退出後的每一份壓力都顯示出具體去向。
太初增加半成。
萬靈三支恢復較快的族地增加四分。
兵冢兩座邊城超出上限，需要在十息內補位。
蒼梧與諸天不在自動補位名單中，因為兩域已經接近主潮上限。
最下方還有一行：若無人接手，十二座鏡海附屬世界將在三十息後失去天幕。
這些世界不是退出者。
它們沒有域主席，也沒有參與十三席表決，卻與鏡海航路綁定。舊制度下，域主層退出便會帶著整域一起離開；九環契卻允許一域內部重新代表。
陸知微第一時間把接管接口送入鏡海基層帳網。
「十三條主脈退出，不等於鏡海所有人退出。」
舊商會立刻封鎖帳網。
他們宣稱普通船隊無權觸碰域心，否則視為竊取鏡海公產。溫照塵站在公證海上，親手解開了司主印對帳網的最後一道限制。
「域心從來不是十三家的私產。」
一名舊商主怒道：「你沒有資格放棄鏡海三千年規矩！」
溫照塵道：「所以我也不替鏡海落印。」
「我只把門打開。」
接入之前，船主先把全船人召到甲板。四十七名船員中三十一人同意，九人反對，七人棄權。她沒有用多數票把反對者的個人陣位一起接入，只開放船體公共潮帆，並讓不願承擔的人進入隔絕艙。
這讓接入又慢了三息，卻也讓「商船自願」不再只是船主一句話。陸知微把這套做法立刻發往所有臨時節點。
第一艘接入九環的不是大戰艦。
是一艘往返燼風與鏡海的舊貨船。
船身還留著上次潮災撞出的裂縫，船主是一名只有道宮境的中年女子。她把貨船的潮汐帆展開，將能承受的半分航路源寫入第四環。
「我不代表港城。」她在帳網中道，「只代表這艘船。」
第二艘、第三艘很快接入。
有商船願意開放潮汐帆，有帳師開放維持帳路的神魂算力，有港城居民同意暫時關閉景觀陣與高階聚靈陣，將節省的界源送往第四環。
每一份都很小。
小到舊總陣不會為它們單獨建立接口。
九環卻能接。
黑斑開始縮小。
舊權貴的十三條主脈仍在退出，基層節點卻從縫隙中一條條亮起。它們沒有整齊排列，負荷也並不穩定。陸知微與數百名普通帳師輪流核驗，防止同一艘船被重複計算，防止商會借他人名義藏入超額負荷。
溫照塵交出永久司主權。
他不再擁有一人調度鏡海全部帳路的權限，只保留本輪母潮的一席輪值。舊商會退出後應承擔的違約賠償被記入公開帳：未來百年失去九環專項航路修復，十三家私有公庫優先償還因退出產生的跨域損耗。
裴烈看著不斷出現的小節點，咧了咧嘴。
「這麼多船，誰指揮？」
陸知微道：「沒有誰指揮全部。」
「那撞起來怎麼辦？」
「按公開潮序輪值。」
「聽著比軍陣麻煩。」
「確實麻煩。」
她沒有說麻煩也一定更好。
普通節點接入後出現過兩次衝突。兩艘船同時搶占一條潮線，造成局部陣壓反彈；一座港城隱瞞了自身靈脈舊傷，剛追加便觸發斷流。錯誤立即出現在負荷盤上，附近節點主動後撤，帳師重新分配。
沒有中央一令便恢復穩定。
卻也沒有哪個錯誤被藏成必要損失。
商九霄從第一域看著這一幕。
「他們撐不過完整潮峰。」
牧無塵道：「至少他們在自己撐。」
「若三十息後失敗，你仍不強制接管？」
「九環契允許戰時輪值授權。」
「由他們授。」
鏡海基層很快選出七個臨時帳席。候選人必須公開所屬商會、債務關係和私有航路，任一港城可提出利益衝突質證。陸知微進入七席，溫照塵只獲得一席。
七席沒有獲得永久權力。
每十息輪換一次，任何調節都同步公開。
第四環終於重新閉合。
鏡海的核心航道仍在受損，十三座舊商港也確實失去部分潮汐。退出沒有被懲罰成人身毀滅，留下也沒有被包裝成毫無代價的英雄行為。
當最後一條舊權貴主脈斷開，所有人都以為鏡海真印會隨之暗下。
那枚原本由域主層掌控的銀藍真印輕輕一震。
無數商船、港城與帳師的細小印記從下方托住它。
鏡海真印不但未滅，反而變得更穩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