鏡海真印穩定之後，九環的代表圖變了。
過去，第四環上只有溫照塵的司主印與十三枚商會大印。如今那些大印已經退出，取而代之的是數萬道細小節點。它們密密麻麻，沿航路、港城、商船與帳網彼此連接，像一片真正的海。
第一域律官要求重新確認鏡海是否合法存在。
「天域域心必須由域主執掌。」
澹臺鏡將九域古契原文投上公卷。
原契只寫「由承擔者授權」，沒有寫必須由一名域主永久代表。域主制是後來為了提高執行速度加上的解釋條款，解釋權又長期掌握在上淵庭與鏡海公證會手中。
「舊解釋不是不能改。」第一域律官道，「但臨時船隊能代表整域？」
「不能。」澹臺鏡回答。
許多人一怔。
「他們只能代表自己承擔的部分。」
她把鏡海所有節點分開。
退出的十三座商港仍屬於鏡海，沒有被除名；選擇接入的船隊與港城也沒有獲得統治退出者的權力。第四環由願意承擔者組成，只調動已經授權的域源。未授權部分既不能被強征，也不能要求獲得同等專項補位。
一域不再只有一個聲音。
這讓陣法複雜，卻也第一次使「鏡海意志」不等於十三席權貴的意志。
陸知微建立輪值帳席。
七席每十息更換，其中兩席必須來自普通船隊，兩席來自港城守陣人，一席來自無籍航工，剩餘兩席開放競選。任何連續兩輪進入帳席者，第三輪必須退出，防止緊急權在危機中自然長成永久位置。
溫照塵沒有申請豁免。
他從鏡海司主降為第一輪普通候選時，舊部神色複雜。有人認為他失去權力後鏡海會亂，也有人擔心新帳席只是換了一批人爭搶航路。
「都可能。」溫照塵道。
「所以帳要開著。」
他主動公開自己名下所有私契，包括過去從獻界航運中獲得的分成。幾筆舊帳立刻引發質證，輪值席因此將他排除兩輪。
溫照塵接受了。
不是表演。
公證海上，他的司主高台被降成普通帳台，舊神衛也不再只聽他一人調遣。鏡海仍有混亂，幾家中等商會試圖用船數優勢控制基層投票，被陸知微通過債務關聯查出，相關票權暫時凍結。
這種自治遠沒有傳說中乾淨。
可錯誤不再只能等最高者願意糾正。
鏡海繼續承擔母潮。
普通商船的潮汐帆開始成片損毀。船員可以撤回，撤回後由下一艘自願船補位。有人堅持到上限，有人在受傷前離開，也有人原本只願承擔半分，看到鄰船斷帆後追加到一分。
沒有統一英雄敘事。
每一種選擇都被記錄。
鏡海的變化很快傳向其他天域。
兵冢基層軍士要求檢查域主軍陣是否確實代表本人授權；太初學宮提出古卷開放不能只由幾名長老決定；萬靈各族開始覆核本族接口是否被王族代簽。
商九霄看著這些變化，神色沒有放鬆。
「母潮期間重組代表，任何一處爭議都會降低效率。」
牧無塵道：「但域主失誤不再拖整域一起錯。」
「你把穩定換成不斷爭論。」
「你把爭論壓成沒有聲音。」
其他天域很快開始複製鏡海的代表重組，卻沒有照搬同一種結構。兵冢以實際列陣者為票，太初按古庫與學宮分席，萬靈則堅持每一族保留獨立否決。牧無塵沒有設計一個適合所有天域的標準模板，只規定授權必須可追溯、負荷必須可見、代表必須可撤。
形式不同，底線相同。
九環負荷仍在上升。
鏡海重新接入只補上退出缺口，沒有增加足夠力量抵擋下一次潮峰。長夜發來警報，母潮主體內部出現第二層黑紋，預計一刻後同時衝擊九環所有外側節點。
第一域核心陣師迅速計算。
按照現有追加上限，九環會在第二層潮峰中出現至少六處斷環。若各域再加一成，長夜、蒼梧與諸天將超過可恢復界源上限；若不加，八十一座候選世界所在區域仍是最容易被黑潮吞沒的地方。
楚天衡在舊驗域庫中迅速查找，只找到一句被塗黑的索引：當九域存續概率低於三成，核心可越過域級接口，執行「燈火回收」。沒有候選世界知情程序，也沒有第二名簽署者。
這意味著商九霄不是臨時起意。萬界獻燈陣一直藏在總陣最底層，等待所有公開制度被判定來不及的那一刻。
商九霄調出一套從未公開的備用陣圖。
牧無塵只看一眼，臉色便冷了。
「萬界獻燈陣。」
這不是收界釘。
收界釘需要驗域、定位與逐界落契，所以此前能被死卷、申訴和九環節點拖延。萬界獻燈陣直接連接舊總陣中三千年積累的候選檔案，只要總陣判定九環無法維持，便能繞過各域現有接口，從名單世界中抽取界種。
楚天衡道：「我從未在驗域卷中見過這套陣。」
「它只在九域總毀風險下啟用。」商九霄道。
「由誰判斷總毀？」
「核心。」
「核心是誰？」澹臺鏡問。
商九霄沒有迴避。
「目前是我。」
鏡海剛剛證明一域不只屬於掌權者。
商九霄卻認為九域在最後時刻仍只能由一個核心決定。他沒有趁鏡海退出時強行接管，是因為他在等待結果。如今第二層潮峰將至，他認定九環的自願節點已經不足以守住全部。
顧長淵從裂口前轉身。
「你要啟動？」
「我會先給九環最後一次追加機會。」
負荷盤上，各域已經接近上限。
這句話並不是選擇。
商九霄將手按向舊核心。
九域天空深處，八十一道早已被暫停的世界坐標重新出現。
不是銀黑收界釘。
是一盞盞蒼白的燈。
青禾、九州、無歸殘種、棲塵、禾山余界……每一個已經寫入公卷的名字，都被舊陣重新換成了獻祭編號。
八十一座候選世界上空，再次亮起獻祭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