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禾界的天空先白了。
不是天亮。
一盞蒼白巨燈懸在雲層之後，燈芯正對青禾界心。界中草木沒有立刻枯萎，所有人卻同時感到體內少了一點什麼，像未來某一日的呼吸被提前抽走。
青禾界的人已經見過一次自己被標價。有人本能想砸碎天空中的燈，也有人跪在界碑前請求顧長淵先救青禾。禾寧沒有阻止哭喊，只讓負責陣線的人繼續報數。
靈田下降多少，水脈還能撐多久，哪一處地窖需要先轉移，全部通過黑旗傳出。她知道求救並不可恥，但青禾不能只剩下一聲等別人來救的哭。
禾寧站在村外界碑前。
她手中的青禾木牌已經修補過幾次，邊角仍留著拍賣場留下的裂紋。獻燈亮起後，木牌上的「青禾不賣」四字一寸寸變淡。
「穩界陣開到第一層。」她對身後的人道。
有人顫聲問：「能擋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禾寧沒有假裝鎮定。
「先把孩子送進地窖。界源只按我們表決過的上限調，不許有人擅自全開。」
青禾眾生開始自己穩界。
他們的力量很弱，遠不夠抵擋總陣抽取。但每一處灌渠、每一塊靈田與每一間地窖都亮起小陣，至少讓被抽走的本源不至於第一時間穿過眾生經脈。
九州上空，第二盞燈同時落下。
蘇清漪將九州界印按進天門，殘缺的一角發出刺目清光。她的佩劍早已布滿裂紋，劍意仍沿九州三百六十處節點展開，將燈芯切成無數細束。
「不能斬斷。」牧無塵的聲音傳來，「獻燈與舊總陣相連，強斷會讓界種先裂。」
「那就分開。」
蘇清漪沒有硬斬燈體，而是用劍意把抽取路徑逐段割開。每割開一段，九州地脈便少承受一分，可她劍上的裂紋也向前延伸一寸。
顧長淵站在總陣中央。
碑影從掌中升起，先護住青禾與九州，再分向無歸殘種、棲塵等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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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道。
十道。
十七道。
碑影每分一次，鎮淵之力便薄一層。第十八道剛落向禾山余界，黑金紋便在半途散開。
顧長淵掌心舊傷全部崩裂。
商九霄沒有攻擊他。
「你護不住八十一界。」
「所以你認為剩下的可以死？」
「我認為先救大多數。」
「名單由誰排？」
「總陣按界種強度、抽取效率與航路損耗。」
「仍然沒有他們的同意。」
「母潮不會等待同意。」
萬界獻燈陣開始第二次抽取。
六十四座未被碑影護住的世界同時暗了一分。公卷中，每座世界的預計枯竭時間不斷縮短。有的還能撐百年，有的只剩三十年，最弱的三座甚至在十年內便會失去靈氣循環。
商九霄把母潮負荷同步公開。
八十一盞燈每抽取一分，九環裂紋便緩和一分。這不是虛假的殘忍表演。燈陣確實在給九域爭取時間。
第一域許多人因此重新支持獻界。
「九環已證明不夠！」
「若不抽取，第二層潮峰會毀掉更多世界！」
「顧長淵只能護十七界，難道其餘六十四界便陪他守原則？」
顧長淵沒有讓碑影放棄已護住的十七界，去平均覆蓋八十一界。
平均以後，每一界都只能得到極薄保護，燈陣仍會繼續抽取。他必須先穩住能夠穩住的，給牧無塵與澹臺鏡尋找新接口的時間。
顧長淵選擇的十七界並非按熟悉與親疏。碑影最先落向已經出現界種裂紋、再遲一息便不可逆的世界；九州與青禾在其中，是因為燈芯落得最深，不是因為他認識蘇清漪與禾寧。
澹臺鏡把排序依據同步公開。仍有人質疑判斷，也有人要求覆核。顧長淵沒有把緊急選擇包裝成天命，只承擔它可能選錯的責任。
這個選擇同樣殘酷。
禾山余界沒有進入十七道碑影。
那名曾在聽證台作證的倖存者看著世界燈暗下，卻沒有向顧長淵質問為何不先護自己。他只是把界內所有人的名字重新錄入公卷，防止燈陣抽取後又把他們寫成「文明種子已經遷出」。
「我們還在。」
四個字傳遍九域。
澹臺鏡猛地抬頭。
獻燈陣能夠抽取，是因為總陣把八十一界當作編號。碑影只能按坐標保護，九環則能把承擔連接到具體授權者。
「不是把碑影再分。」她道。
「把名字接入九環。」
牧無塵看向公卷。
「九環沒有護名層。」
「現在加。」
「那就問九域。」
商九霄道：「你們沒有時間建立新的陣層。」
澹臺鏡已經展開所有世界名錄。
「不從頭建。」
「黑旗本就是節點。」
從燼港到蒼梧，從鏡海商船到長夜軍陣，黑旗早已通過帳路、公卷與共鎮接口遍布九域。過去它象徵拒絕獻祭，如今每一面旗都能成為一處有上限的分擔口。
牧無塵迅速推演。
單個節點力量微弱，連接八十一界後更可能被燈陣反向抽空。必須寫入自動上限、即時歸還與斷線保護，否則護名會變成另一套無形獻界。
「給我三十息。」
「六十四界撐不到三十息。」蘇清漪道。
顧長淵的碑影再次震動。
他強行把第十八道凝向禾山余界，碑影邊緣立即出現碎裂。商九霄看著他，沒有阻止，也沒有譏諷。
「你可以把自身大道填進去。」
「能多護三界。」
「然後你會失去阻止燈陣的力量。」
顧長淵沒有燃盡大道。
他不是拒絕犧牲別人，便必須用自毀證明純粹。此刻他的力量還需要壓制總陣、守住十七界，並給九環爭取時間。
六十四盞燈繼續暗下。
青禾與九州被碑光護住，燈芯暫時停在界壁外。其餘世界的山河影像卻開始失去顏色。
牧無塵的三十息剛過一半。
顧長淵能夠維持的碑影已經到達極限。
八十一界中，他只能護住十七界。
每暗一分，公卷上的名字便更亮一分。至少這一次，沒有人能說它們只是六十四枚效率較低的界種。
剩餘六十四盞燈，開始暗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