聞天鐸落地時,陣門前的界海向下沉了百丈。
不是他刻意示威。
第一域最強神將的軍道已經與司界核心相連,身後每一名神衛的戰意、甲陣與傷勢都能被中央印統一調度。他站在最前方,等於整支神衛軍同時舉戟。
裴烈走出總令台。
副令者立刻接管三域公開戰線。兵冢、長夜與諸天的軍陣沒有因為他離位而前移,也沒有齊聲高呼助威。所有人仍按各自軍契守在陣位上。
聞天鐸看了一眼。
「你學會坐在後面發令了。」
裴烈活動了一下受傷的右肩。
「站久了,偶爾也得坐。」
「從天門渡的下界武夫,到三域聯軍戰主。」聞天鐸道,「你罵上淵庭拿眾生做棋子,如今自己一句話,也能讓萬人進退。」
「有什麼不同?」
這句話並非全無道理。
裴烈現在握著真實軍權。三域公開推舉他守陣門,他的判斷會決定哪支軍隊承受正面衝擊,哪一處戰線先退,也會決定某些人能不能活著回去。
他沒有說自己只是替顧長淵辦事。
「我現在確實坐得高。」
聞天鐸微微眯眼。
裴烈抬手,將自己的軍契投在兩人之間。
調兵上限、戰線範圍、拒令條件、撤換程序,一條不少。隨後,他又加上一道臨時限制:與聞天鐸交戰期間,不得抽取三域聯軍戰力,不得要求任何軍陣為個人勝負追加。
副令者皺眉。
「裴烈,這會壓掉你三成戰力。」
「本來就不是我的。」
軍契鎖定。
赤色戰意從裴烈身後退去,只留下鎮獄戰體本身與已經得到的個人自願節點。幾名兵冢老卒願意借力,力量匯入前先逐一亮出授權印,沒有一份來自統一軍令。
聞天鐸沒有限制自己。
「戰場不是講規矩的地方。」
「所以規矩才得寫在戰場上。」
長戟先至。
金白戟光橫掃陣門,第一域軍道將周圍界海壓成一條筆直線。裴烈雙臂交叉格擋,鎮獄戰體表面瞬間出現密密麻麻的裂紋,整個人被推退數十里。
聞天鐸一步跟上。
第二戟沒有更快,卻從後方神衛陣中抽來三千道戰意。戟鋒每多一層,便有一名神衛氣息下降。中央印自動平衡損耗,不詢問,也不需要逐人同意。
裴烈看懂了。
「你的強,是把所有人都算成自己。」
「他們是司界軍。」
「所以命也歸你?」
「軍令之下,本該如此。」
戟鋒掃過時,後方一名年輕神衛突然氣海下沉。他並未受敵,卻因中央印抽取過多險些昏厥。聞天鐸連頭也沒回,陣法已自動從另一人身上補足。
裴烈看見那張年輕的臉,出拳更慢了一分。他若直接震碎整條軍道,三千神衛都會受反噬。於是每一次拳勢都沿中央印向內收束,寧可自己多挨一戟,也不把普通軍士當作擊敗神將的代價。
第三戟落下。
裴烈沒有硬擋。他側身讓過鋒芒,一拳砸向戟杆中央印。聞天鐸回腕,戟尾撞上他肋側,骨裂聲清晰傳出。裴烈借這一擊貼近,左拳再次落向軍印。
金白光爆開。
兩人同時後退。
聞天鐸的中央印沒有破,只出現一道淺痕。裴烈右臂卻從肩到指尖全部滲血。
陣門外,司界神衛開始趁決戰壓近。
副令者按預案調兵,沒有向裴烈請示。長夜守潮鋒,兵冢換盾,諸天戰堂修補左側黑旗。裴烈聽見軍令正常運轉,反而笑了一聲。
「你笑什麼?」
「我不在,他們也知道怎麼打。」
聞天鐸冷聲道:「真正的軍陣不需要每個人理解,只需要服從最快的命令。」
「那是你的軍。」
裴烈重新站直。
「我的不是。」
戰鬥進入第五十招後,聞天鐸開始直接抽取受傷神衛的剩餘戰意。幾名神衛臉色蒼白,卻沒有拒絕接口。不是他們都願意,而是入軍那日已經簽過永久軍印。
裴烈看見那道印,想起兵冢軍獄裡那些被一次誓言鎖住一生的人。
他沒有攻擊普通神衛。
每一拳都只落向聞天鐸與中央印之間的連接。
第七十三拳,軍印裂紋加深。
第八十一拳,聞天鐸長戟貫穿裴烈右臂。
歸墟法則沿傷口蔓延,血肉不是破碎,而是一寸寸從九域規則中消失。裴烈沒有拔戟。他用右臂鎖住戟鋒,左手握拳。
聞天鐸道:「這一拳替顧長淵?」
「不是。」
「替你自己坐穩戰主?」
「也不是。」
裴烈看向兩側仍在依契作戰的三域軍隊。
有人選擇留下,有人到上限後後撤;有人同意借出戰意,也有人只守自己的陣位。沒有誰因為不替他個人決戰赴死而被記作怯懦。
「替每個知道自己為何赴死的兵。」
左拳落下。
沒有三域軍陣的全部力量。
只有裴烈自身戰意,以及那些明確願意支援的細小節點。力量遠不如中央無限抽取,卻在軍契限制下凝成一線,直擊聞天鐸軍印最深處。
轟!
金白中央印徹底碎裂。
聞天鐸身後的三千道戰意同時斷開。失去下屬力量後,他的長戟仍然強橫,卻第一次只屬於他自己。裴烈第二拳接上,將他從陣門前轟退百里。
司界神衛沒有隨神將一起衝鋒。
中央印破碎後,他們重新獲得個人戰力,許多人本能停下。副將試圖恢復統一軍令,卻發現公開軍卷已經將永久抽取過程全部記錄。
聞天鐸單膝落在界海上,沒有再起。
裴烈也沒有追擊。
陣門仍在受攻,他轉身回到總令台。副令者沒有立刻交回指揮,先按軍契確認他是否仍具備判斷能力。
「能不能繼續?」
「能。」
「右臂呢?」
裴烈低頭。
長戟已經落下,右肩以下卻只剩一片空白。歸墟法則抹去的不只是血肉,連重生類術法都找不到原本的存在痕跡。
他用左手接過總令。
三域醫修衝到總令台時,裴烈先讓他們救被中央印反噬的神衛俘虜。兵冢老將罵他少一條胳膊還愛管閒事,他用左手把軍卷拍回桌上。
「俘虜也在傷亡表里。」
聞天鐸遠處看見這一幕,第一次沒有再稱他下界武夫。
陣門守住。
裴烈的右臂,卻被歸墟法則徹底抹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