浮標在水面上輕輕晃了一下。
白夜立刻坐直,手指搭上魚竿。
河風從橋洞下吹過去,浮標又慢慢停住。
白夜盯著那一點紅色看了許久,最後發現那只是水流撞到了石頭邊緣。
「沒道理啊?我知道了,肯定是沒打窩,唉……我就說嘛……」
莉茲站在他身後不遠處,白色長髮垂在肩側,目光平穩地掃過河面。
從上午到現在,她的位置幾乎沒變過。
白夜回頭看她。
「莉茲,你真的一點都不覺得無聊嗎?」
莉茲垂下眼睛,看了看他腳邊空蕩蕩的水桶。
「護衛任務中。」
白夜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。
水桶乾乾淨淨,裡面連片魚鱗都沒有。
他重新看向河面,表情認真了許多。
上午剛甩竿的時候,他還覺得退休生活確實不錯。
河風舒服,橋下陰影也夠寬,旁邊還有一個雖然話少但足夠可靠的護衛。
等到太陽偏過頭頂,橋洞下的影子慢慢移開,他已經換了好幾次位置。
蚯蚓換過。
線也重新整理過。
連魚鉤都被他檢查了半天。
結果一條魚都沒上來。
白夜把魚竿架在膝蓋上,看著河。
「我知道了,肯定是今天氣壓太低,魚不開口,又或者是線組用粗了,魚能看見,擋口,唉……」
莉茲的視線又落到水桶上。
白夜立刻抬頭。
「別看了,我知道現在裡面一條魚都沒有。」
莉茲把視線移開。
白夜深吸了一口氣,慢慢站起來。
他走到河邊,蹲下去看水底。
淺水裡有碎石,有水草,還有幾隻小蟲順著泥沙爬過去。
魚影一條都看不見。
白夜沉默了一會兒,右手按上腰間的無銘。
銀白劍柄落進掌心時,他的表情終於變得嚴肅起來。
莉茲看向他的手。
「白夜,您準備做什麼?」
白夜把無銘緩緩抽出一點。
劍身邊緣有很淡的藍白色電光跳了一下。
「稍微換一種釣法,我怎麼可能空手回去!」
莉茲看著那道電光。
「這種行為不太好吧?」
白夜握著劍柄,神情更加微妙。
「放心我就小範圍試一下,連橋上都看不見。」
莉茲的目光從無銘移到河面。
「會傷到水裡的生物。」
白夜低頭看向河水。
「我本來就是衝著水裡的生物來的,不然你以為我是來幹啥的?」
莉茲沉默下來,就只是盯著白夜。
白夜輕咳一聲,把劍尖慢慢靠近水面。
無銘上的電光沿著劍脊遊走,細碎的魔力在空氣里發出很輕的聲響。
白夜已經在心裡算好了範圍。
不需要太誇張,只要讓附近的魚暈一下就夠。
反正今天回去之前,他總得帶點什麼回去。
就在劍尖快要碰到河面的時候,莉茲忽然抬起頭。
白夜的手也停住了。
上游傳來一陣不太正常的水聲。
水流從橋墩旁邊繞開,有什麼東西順著河面往這邊漂下來。
白夜眯起眼睛。
莉茲已經往前邁了一步。
白夜收回無銘上的電光,把劍插回鞘中,另一隻手抓起旁邊的魚竿。
上游漂下來的,是一個小女孩。
她整個人伏在水面上,身體隨著水流緩慢起伏,手臂無力地垂著。
白夜臉色一下子變了。
他沒有喊,也沒有猶豫。
魚竿在他手裡彎出一個弧度,魚線甩出去,鉤子貼著水面掠過,準確勾住小女孩肩側的衣料。
白夜手腕往回一收。
魚線繃緊。
水花濺起,小女孩被拉向岸邊。
莉茲立刻下到淺水裡,伸手托住她的身體。
白夜也踏進河裡,彎腰把人抱起來。
懷裡的重量很輕。
輕到白夜的眉頭皺了起來。
小女孩看上去和伊莉雅差不多大。
黑色長髮被河水浸濕,貼在臉頰和肩背上,額前的髮絲垂下來,遮住了一部分閉著的眼睛。
她的臉很小,皮膚白得過分,嘴唇也沒什麼血色。
濕透的衣服貼在身上,能看出身體很瘦,肩膀也比普通孩子更單薄。
白夜把她抱到岸上,蹲下身讓莉茲檢查。
莉茲伸手探向小女孩的頸側,又檢查她的呼吸。
「還活著,體溫偏低,魔力消耗很大。」
白夜鬆了一口氣。
「能救就行。」
他的視線忽然停住。
小女孩的右手一直緊緊抓著一根法杖。
那根法杖以藍色為主,造型和伊莉雅房間裡那根紅色法杖很像,中間也有星形裝飾。
只是它安靜得多。
白夜看著那根法杖,表情逐漸複雜。
「我這算運氣好,還是運氣差啊?」
莉茲脫下外套,蓋在小女孩身上,擋住小女孩濕透的肩膀。
就在這時,藍色法杖的星形裝飾亮了一下。
白夜抬起頭。
法杖從小女孩手中輕輕抬起,卻沒有掙開她的手指。
藍色光芒停在半空,像是在觀察白夜。
一道女聲響起。
「非常感謝您對美游大人的救助,我致以由衷的敬意。不過,出於安全考量,還請您告知您的身份,以及接近美游大人的意圖。」
「另外,檢測到您身上散發著與職階卡相似、卻在底層邏輯上無法匹配的異樣魔力反應。為此,我不得不保持適度的警惕。」
莉茲站到白夜側前方。
白夜抬手示意她不用緊張。
「我叫白夜,情況有點麻煩。」
藍色法杖沒有放鬆。
「白夜先生是嗎。那麼,能否請您說明一下,您接近昏迷狀態下的美游大人,究竟有著怎樣的目的呢?」
白夜低頭看了一眼昏迷的小女孩。
「本來我今天出來釣魚,釣了半天什麼都沒有,然後準備犯個小錯。」
莉茲看向他。
白夜裝作沒看見。
「結果她從上游漂下來,我就把她拉上來了。」
藍色法杖的星形裝飾微微偏轉,陷入了短暫的沉默。
白夜笑了一下。
「話說我好像見過和你差不多的法杖 ,現在就跟在伊莉雅身邊,你認識嗎?她好像叫魔法紅寶石?」
藍色法杖的光芒明顯停滯了數秒。
白夜繼續看著它。
「你要是不放心,可以跟著我們一起回衛宮家。」
藍色法杖的聲音依舊平穩,只是語氣中帶上了一絲同情。
「……您是說,那個以『將快樂建立在他人痛苦之上』為運行準則的姐姐大人,目前正在一位名叫伊莉雅的少女身邊?……請問那位不幸的少女,其精神狀態目前是否還算安好?是否已經遭受了不可逆轉的毒害?」
白夜想起昨晚被伊莉雅一個眼神嚇到安靜的紅寶石。
「還行,她現在在小伊莉雅面前挺聽話。」
藍色法杖沉默得更久了,星形裝飾頂端微微顫動。
「那個性格乖僻、極度沉迷於強迫幼女穿上羞恥衣裝的姐姐大人,竟然會表現出『聽話』這種溫順行為……」
白夜差點笑出來。
「你們姐妹關係看起來也挺複雜。」
「請容許我予以糾正,白夜先生。請不要使用『姐妹』這樣容易引發倫理悲劇的詞彙來定義我們。我只是非常不幸地,與那個無法回收的故障品誕生於同一位製造者之手罷了。」
它重新落回小女孩手邊,藍光慢慢收斂。
「我的正式名稱是魔法藍寶石。鑑於您與姐姐大人的……受害者有所關聯,我對您的善意予以信任。」
白夜點點頭。
「那就先這麼定。」
藍寶石又補了一句。
「不過,當前的首要任務是確保美游大人的生理狀態。她的魔力透支已達臨界值,體溫持續偏低。請務必儘快為她提供乾燥的衣物、溫暖的被褥,以及絕對安靜的修養環境,這可不是在開玩笑。」
白夜看向莉茲。
莉茲已經拿出手機,似乎準備聯繫塞拉。
白夜低頭看著躺在外套里的小女孩。
這孩子呼吸還算平穩,眉頭卻一直輕輕皺著,手指也始終抓著藍寶石沒有放開。
他忽然覺得有點棘手。
帶回去肯定最安全。
可問題也很明顯。
今天早上伊莉雅才反覆交代,讓他放學回家時必須待在衛宮宅附近。
結果他一條魚都沒釣到,還準備抱一個陌生小女孩回去。
白夜慢慢抬頭,看向莉茲。
「莉茲你說我把她就這麼帶回家,應該不是誘拐吧?」
莉茲的視線從小女孩身上移到他臉上。
她又看了看空水桶,看了看靠在橋墩旁的魚竿,最後看向白夜腰間的無銘。
「比您剛才準備做的事情好處理。」
白夜點了點頭,把魚竿扛回肩上,又彎腰把小女孩連同莉茲的外套一起抱起來。
「那就回家吧。」
莉茲收起手機,跟在他身側。
「小姐放學後會回來。」
白夜腳步頓了一下。
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小女孩,又看了看她手裡的藍色法杖。
河風從橋下吹過來,空水桶輕輕晃了一下。
白夜忽然覺得,事情好像有點不妙了。
(今天三章,兄弟們晚安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