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夜抱著小女孩從橋下走出來，袖口沾了一層潮氣。
懷裡的人輕得過分，他下意識把手臂收緊了些。
莉茲跟在旁邊，魚竿和空水桶都到了她手裡。
「莉茲，要是路上碰見警察，你就講救人的事，釣魚那部分先省掉。」
「我會如實匯報，包括您原本打算用無銘處理河裡的魚。」
「這一段有刪減空間吧？士郎和小伊莉雅她們聽見，肯定把我當成奇怪的人的。」
「小姐有權知道，不然你以為我跟著你是幹什麼？」
白夜抬頭看了眼天，只覺得莉茲說話有點越來越有人類的味道了是怎麼回事。
居然說了這麼多話！
這是你的風格嗎，你就說！
就在這時。
懷裡的小女孩動了一下。
美游收緊手指，依舊抓著藍寶石，隨後慢慢睜開眼。
黑色長髮貼在臉側，那雙眼睛顯得很是空洞。
視線從白夜臉上移到街道，又落回藍寶石上。
白夜放慢腳步，聲音也跟著輕了些。
「醒了？先別起來，你剛從河裡出來，身上還沒緩過來。」
小女孩看著他，開口時聽不出什麼情緒。
「這裡是哪裡？」
「去我現在住的地方。那邊有熱水，有乾衣服，也有人能照顧你。」
她看了他一會兒。
「我會給你們添麻煩嗎？」
白夜愣了一下。
這孩子太平靜了，總覺得哪裡怪怪的。
還是說這個時代的小孩都是這樣的。
當初小伊莉雅也是這副樣子，只不過比美游好了不少。
白夜把想開戰場共鳴的念頭壓了下去，只抬起手背碰了碰她的額頭。
「一個小姑娘能添多大麻煩？放心吧！家裡人都很好的！而且能把你釣起來也算是漁獲了？」
「漁獲？」
小女孩轉頭看向水桶。
「裡面確實什麼都沒有。」
白夜嘴角一抽。
「你剛醒就往人痛處上點，聊天本事挺強啊。」
藍寶石中央的星形裝飾亮了一下。
「美游大人的判斷沒有問題，不過這種時候，通常可以換個說法。」
白夜低頭看了一眼。
「你們兩個才認識多久，這就站一邊了？」
小女孩收回目光搖了搖頭。
「我自己走，會浪費體力，你抱著我，更合適。」
白夜低頭看著她。
「行，那你就先安心當傷員。不舒服的話，抓我衣服。」
美游沉默了幾秒，鬆開一點藍寶石，伸手抓住白夜袖口一小塊布料。
她很聽話。
太聽話了。
白夜心裡那股不舒服的感覺更深了一點。
這姑娘給自己的感覺就像是只要有人把話說明白，她就會照著去做。
衛宮宅的院門終於出現在視野里。
白夜剛鬆了口氣，玄關門就開了。
塞拉站在門口，看了眼白夜懷裡的女孩，又掃過莉茲手裡的空桶。
「白夜，請先把人抱進來。解釋和您的釣魚成果，都往後放。」
白夜低頭看了眼水桶。
「連你也提這個？」
莉茲平靜補充。
「河中發現時昏迷，途中甦醒，仍需處理濕衣和體溫問題。」
塞拉立刻側身讓路。
「莉茲，去拿浴巾和乾淨衣物，尺寸先用小姐備用的那套。白夜，把人交給我之後，請留在走廊，不要想偷看。」
「啊？」
白夜愣了愣，有點不敢相信。
「我？偷看？」
塞拉看了白夜一眼。
「您和小姐的事情，別以為我不知道」
「不是！你說清楚！伊莉雅她還是個孩子啊！你怎麼能憑空污衊她！」
塞拉只是搖了搖頭，沒有繼續說話。
小姐，塞拉只能幫你到這裡了……
美游這時也抬眼看向塞拉。
「我可以自己換衣服。」
塞拉停在客房門口，語氣一板一眼。
「現在請先配合照護，您體力還沒恢復，用不著勉強自己。」
藍寶石飛到美游手邊。
「美游大人，先接受協助會更穩妥。」
美游垂下眼睛。
「好。」
白夜把她交到塞拉手裡時，動作放得很輕。
美游離開他手臂前，手裡還抓著他的袖口。
等她鬆開，白夜才退到門外。
客房門關上後，藍寶石飛到白夜面前，和他隔著一段禮貌的距離。
白夜靠在走廊柱邊，低頭看著它。
「藍寶石，那孩子和你到底什麼關係？」
藍寶石的聲音很穩。
「契約關係。另外，從剛才的情況來看，這裡更常使用白夜先生這個稱呼，之後我會這樣稱呼您。」
「稱呼用錯，很容易惹出多餘的麻煩。姐姐大人在這方面一向隨心所欲，而且樂在其中。」
白夜想起紅寶石那張嘴，忽然就懂了。
「你姐姐，就是跟著小伊莉雅的紅寶石是吧？」
「從製造來源來看，可以這麼理解。若按平時相處來分，我更願意把姐姐大人列進需要嚴加看管的範圍里。」
白夜差點笑出聲。
「聽著你們感情還挺深。」
「如果可以，請儘量避免讓美游大人與姐姐大人單獨相處。這是我發自內心的建議。」
「放心，小伊莉雅能管住她。」
藍寶石安靜了片刻。
「這句話讓我有些在意。不過現在，更重要的還是美游大人的狀態。」
白夜臉上的笑意淡了些。
「你找到她的時候，它是什麼情況？」
「我與原持有者分離以後，一直在冬木市內尋找適配者。發現美游大人時，她已經在水裡漂著，意識斷斷續續，體溫也偏低，魔力循環情況很差。」
「你知道她是從哪掉下去的嗎？」
「我到的時候，前面的事已經結束了，周圍殘留的魔力很亂，我沒法給出可靠判斷。」
「所以你就和她簽了契約？」
藍寶石的語氣認真了幾分。
「契約登記可以先保住最低限度的魔力通路。美游大人的適配性很高，也沒有表現出明顯的攻擊傾向。以當時的情況來看，我沒有更好的選擇。」
白夜看著緊閉的客房門。
「沒有攻擊傾向啊……」
「我知道的不多。不過美游大人醒來以後，先做的是保存體力，也願意接受治療。至少現在，她更像是需要被保護的人。」
白夜扯了扯嘴角。
「你講話，還真是和紅寶石不太一樣啊。」
就在這時，客房門打開了。
塞拉從裡面走出來，手裡拿著一條濕毛巾，袖口卷著，神情比剛才緩和了一點。
「白夜，她已經換好衣物，體表狀態穩定。」
白夜一下站直。
「那就好。」
塞拉又看向廚房那邊。
「她胃裡很空，身體也缺少熱量。我去準備溫熱的粥。」
白夜眼睛一亮。
「粥？這個我會，我來我來！」
塞拉抬手攔在他面前。
「請停在走廊。」
白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。
「我還沒過去呢。」
塞拉的目光掃過他的手。
「等到您能夠完美做出一道菜，您再說進廚房的事情吧。」
「不是！我只是想煮碗粥。粥這東西，有什麼難度嗎？」
「這不是難度的問題，白夜你非要讓我說我看不上你的廚藝嗎？」
白夜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。
「不應該啊……我記得上次我泡紅茶的時候，廚藝已經有長進才對啊……」
這時，客房裡忽然傳來美游的聲音。
「食物、衣服、住處，需要我付出什麼嗎？」
塞拉回頭看向房裡。
白夜也走到門邊，只停在門框外。
美游坐在被褥上，身上穿著伊莉雅備用的淺色衣服。
黑髮還沒全乾，毛巾搭在肩上。
她看著門口，像是在等一個準確的回答。
白夜靠著門框，儘量讓語氣輕鬆一點。
「先把粥喝了，這種事晚點再說。」
美游一直看著他。
「白拿別人的東西，正常嗎？」
白夜聽得胸口發悶。
這么小的孩子，醒來以後先想的居然是這個？
「在這個家裡，先把肚子填飽，比想這些更要緊。等你身體好一點，再慢慢認識我們家也不遲。」
美游垂下眼。
「我不太明白。」
藍寶石飛回她身邊，聲音放輕了些。
「美游大人，現在先休息，對您更重要。」
美游輕輕點頭。
「嗯。」
塞拉看了白夜一眼。
這孩子的反應，和普通受驚的小孩差得太遠。
白夜也看懂了她的眼神，只把聲音放得更穩。
「那就先把粥喝完。別的事，之後再說。」
美游抬起臉。
「好，我明白了。」
白夜嘴角輕輕一動。
走廊上的掛鍾在這時響了一下。
四點到了！
院門外傳來熟悉的腳步聲。
下一刻，玄關門被推開，伊莉雅帶著一蹦一跳的走了進來。
「白夜，伊莉雅回來了。你今天有乖乖待在家裡吧？」
白夜站在走廊里，打招呼的手還沒來得及放下來。
伊莉雅換鞋的動作忽然停住。
那雙紅色眼睛越過玄關，先看見客房門口的藍色法杖，又看見坐在被褥上的黑髮女孩。
整個衛宮宅一下安靜了。
伊莉雅慢慢抬起頭，視線重新落回白夜身上，眯著眼睛露出笑容。
「白夜，伊莉雅記得自己只是去上了一天學吧？」
「這個女孩子是誰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