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半小時後，廢墟廣場上那些藤蔓開始重新生長。
細如髮絲的藤蔓從碎石縫隙里鑽出來，沿著彈坑邊緣往上爬，在廣場中央編織成直徑數百米的巨大藤網。
藤網下方的地面開始震動，一根根粗壯藤蔓從地底鑽出，將泥土和碎石朝兩側推開。
豎井邊緣的藤蔓開始向上攀爬。
它們相互纏繞，編織成螺旋上升的階梯結構，從五百米深的地底一直延伸到地面。
階梯寬到可以容納四人並行，每一級台階都由拇指粗的藤條編織而成，表面密實平坦。
科林是第一個爬出豎井的。
他雙手扒住豎井邊緣的藤蔓，整個人從井口翻出來，喘著粗氣跪在碎石地面上。
布雷克跟在他身後，板甲上糊滿了泥土，頭盔不知什麼時候掉了，頭髮亂糟糟地支棱著。
然後是里奧公爵，他一隻手扶住井口藤蔓，另一隻手托著公爵夫人的手臂。
護衛騎士們魚貫而出，然後是大群僕從。
每個人臉上都還殘留著劫後餘生的恍惚。
井口的藤蔓在所有人離開後自動收縮回地底，豎井被重新填平，碎石和泥土覆蓋上去，看不出任何痕跡。
科林站在廢墟上，嘴巴張著，眼睛瞪得溜圓。
整座廣場已經不存在了。
地面被炸出無數坑洞，最深的一個坑底積著渾濁的地下水。
那些從帝都帶來的幾十輛馬車，裝滿了行李和補給的車隊，在戰鬥中被衝擊波碾成了碎片。
木板碎片、扭曲的鐵質輪轂、撕裂的帆布散落在廢墟各處。
馬匹也全沒了，只有幾處碎石上殘留著暗紅色的痕跡。
「這......這......」科林的聲音乾澀，嘴唇動著擠出幾個音節，卻拼不成完整的句子。
里奧公爵站在廢墟中央。
他抬手按住腰間的劍柄，目光緩緩掃過這片被徹底摧毀的廣場。
臉上表情平靜，只有眼角那道深紋比平時更深了幾分。
公爵夫人站在他身旁，雙手交疊在身前。
她看著眼前這片廢墟，嘴唇抿得緊緊的，眼神里翻湧著什麼。
就在這時，廢墟中央一根斷裂的石柱旁，一株藤蔓破土而出。
藤蔓只有手指粗，表面流轉著翠綠色的微光。
它順著石柱攀上去，在石柱頂端展開兩片嫩葉，葉片在陽光下泛著淡金色的光澤。
那兩片嫩葉輕輕晃動了一下。
然後，它們開始以肉眼可見的舒展。
葉片從巴掌大長到臉盆大，又從臉盆大長到桌面大。
藤蔓從手指粗長到手臂粗，又從手臂粗長到腰身粗。
新的藤蔓從主藤兩側分叉出來，朝四面八方蔓延，爬上碎石堆，爬上斷牆，爬過彈坑邊緣。
翠綠色的光芒從藤蔓內部透出來，在陽光下閃爍著柔和的螢光。藤蔓在廣場廢墟上空交織成一片巨大的藤網，將整片廢墟籠罩其中。
所有人都被這片藤蔓吸引住了。
科林仰著頭，嘴巴張得更大。
布雷克手按劍柄，目光警惕地掃過那些不斷蔓延的藤蔓。
藤蔓本身扭曲、延伸、交錯，勾勒出一個個清晰的字母。
「我沒事，過些日子就回來。」
科林念出了這幾個字。
他的聲音在寂靜的廣場上格外清晰，每個字都帶著微微的顫抖。
里奧公爵看著那行字，沉默了片刻。
伊莉莎白站在原地。
她雙手攥緊裙擺，嘴唇動著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又像是把那句話在心裡重複了一遍又一遍。
藤蔓穹頂的光芒緩緩消散。
那些藤蔓從穹頂結構開始解體，主藤縮回石柱，副藤從藤網上鬆開，細藤一片片剝落。
所有藤蔓都在向回收縮，縮回石柱頂端那兩片嫩葉里，嫩葉縮回藤蔓，藤蔓縮回石柱裂縫，最後只剩下一根手指粗的藤蔓破開泥土鑽回地底。
石柱恢復原樣，地面恢復原樣，仿佛剛才那一切從未發生過。
伊莉莎白往前邁了一步。
又邁了一步。
然後她整個人晃了一下。
里奧公爵伸手扶住她。
她靠在丈夫手臂上，身體微微發抖，「伊森......」
她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里奧公爵扶著她的手沒有鬆開。
他低頭看著妻子的臉，嘴唇動了一下，沒有說話。
不是不想說，是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他的目光掃過廢墟，掃過那些斷裂的牆根，掃過那些瑟瑟發抖的僕從，掃過握著劍柄茫然四顧的護衛騎士。
最後他的目光落在科林身上。
科林站在那裡，仰頭看著藤蔓穹頂消失的方向。
臉上的表情很奇怪，嘴唇抿得緊緊的，眼眶泛紅但沒有淚，胸口起伏得很厲害。
「父親。」科林開口，聲音有些沙啞，「大哥他......」
「他說了沒事。」里奧公爵打斷他。
科林閉上嘴。
他抬手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眶，蹭完又覺得自己這動作太丟人，偏過頭去看著旁邊一堆碎石。
里奧公爵將妻子扶穩，鬆開手，轉身面向所有人。
護衛騎士們握著劍茫然四顧，僕從們縮在一起。
「老爺，所有物資全沒了。」布雷克走到公爵面前，「馬車、行李、補給，什麼都沒剩。連匹馬都沒了。」
里奧公爵點了點頭。
「收集材料，召集周圍倖存領民，重建。」
布雷克愣了一下。
他張開嘴想說點什麼，可他看著公爵那張臉，把話咽了回去。
「是。」
......
斯內克的飛行速度極快。
他在雲層中穿行，帶起的音爆將周圍的雲撕成碎片。
手攥著伊森的左腿，每飛行一段距離就要低頭看一眼手裡的獵物。
當確認伊森確實沒什麼異常後，速度就會再次提升。
陸地從下方掠過。
灰綠色的平原變成深褐色的丘陵，丘陵變成墨綠色的山脈，山脈變成暗黃色的戈壁。
又飛了一會兒，戈壁邊緣出現了一條深藍色的線。
那條線從地平線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，將暗黃色的戈壁和灰藍色的天空切成兩半。
海岸。
到了。
斯內克的飛行高度開始下降。
戈壁邊緣的碎石灘在視野中迅速放大，海浪拍在礁石上濺起的白色泡沫清晰可見。
海水是深藍色的，帶著深海特有的墨綠底色，浪頭砸在碎石灘上發出沉悶的轟鳴聲。
斯內克落在碎石灘上，八米高的身軀在碎石上踩出兩個深深的腳印。
他鬆開手，伊森的身體砸在碎石上，翻滾了兩圈，面朝下趴在一堆鵝卵石中間。碎石硌著臉頰，海水濺上來打濕了頭髮。
伊森的手指在碎石上輕輕動了一下。
斯內克站在他身後，豎瞳盯著趴在地上的獵物。
墨綠色的能量還在伊森身上蔓延，臉上的暗綠色紋路比剛才更深了幾分。
呼吸幾乎聽不到了，胸口貼在地面上，半天才起伏一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