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後。
一根手指從天空之上按了下來。
那根手指從暗紅色的龐然大物中探出，指節分明，指紋清晰，每一道指紋都是一條綿延萬里的山脈。
手指按下來的速度極慢，慢到能看清它穿過倒灌的河水時激起的水花，穿過倒流的岩漿時熔岩在指紋間流淌的軌跡，穿過天空碎片時那些碎片在指尖無聲湮滅的細節。
慢。
卻無可躲避。
手指按在了大地上。
沒有爆炸。
沒有轟鳴。
沒有衝擊波。
那片抬升的地殼板塊被一根手指重新按回了原位。
岩漿被按回了地底裂縫，河水被按回了河床，翻卷的土層被按平壓實。
那團暗紅色的龐然大物在手指收回後重新隱沒在天空碎片之後。
碎裂的天空像癒合的傷口一樣重新閉合，裂紋一道接一道消失，碎片重新拼合，最後連一絲痕跡都沒留下。
只有那條被按平的山脈證明剛才的一切真實發生過。
然後一個聲音從天空之上落下來。
那聲音不大，卻傳遍了蒼淵世界的每一個角落。
「讓你老實待著，非得扎刺。」
聲音停頓了一瞬。
「所有巫師注意，比武繼續。」
「......牛批，這種存在，少說得四級了吧？」
蒼淵世界。
一個用來給三環學院一級巫師當比武場的世界，頭頂上居然懸著那種東西。
牛批。
伊森搖搖頭，噬界杖尾往地面重重一頓。
那些早已紮根的藤蔓、荊棘、扭曲的樹軀在同一瞬間劇烈抽搐。
它們像被注入了某種狂躁的生命力，根系在腐葉層下瘋狂蔓延，莖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變粗。
樹皮炸裂，暗紫色的汁液四下飛濺，新生的木質纖維從裂口中擠出來，發出密集的嘎吱聲。
同時，他腳下的土地開始鬆動。
土屬性假水晶在精神海中高速震顫，暗黃色的光紋沿著精神力絲線灌入地底。
腐葉層翻湧起來，泥沙和碎石像被無形的手攪動，原本鬆軟的地面在一瞬間變得堅硬如鐵，緊接著又驟然液化，翻滾著朝四面八方推去。
水流從泥土深處被強行抽離，在空氣中凝聚成數百道手臂粗的水蛇。
水蛇貼著地面遊走，纏住那些還在掙扎的異獸四肢，勒進鱗片縫隙，將一頭頭試圖逃竄的活物拖回原地。
木、土、水三枚水晶同時發力。
以伊森為圓心，半徑三百公里內的整片扭曲森林被硬生生犁了一遍。
樹木從根部被絞碎，灌木叢被拖入地底碾成粉末，藤蔓生物被自己的同類勒斷成數十截。
藏匿在腐葉層下的異獸被水流拖出來，被地刺貫穿，被荊棘纏住咽喉。沒有任何活物能逃脫這片區域的翻卷。
生命能量獲取的提示密集得連成一片。
遠處，三道身影正在拼命逃竄。
伊森偏頭掃了一眼。
其中一個巫師反應最快。
他體表炸開一團血霧，整個人化作一道模糊的血色流光朝遠處飆射，速度快到在空氣中拖出一道筆直的紅色尾跡。
血霧瀰漫之處，追上去的藤蔓被腐蝕得嗤嗤作響，斷成數截從半空中掉落。
第二個巫師是個身材矮壯的男人，他反手祭出一面半透明的晶盾，試圖擋住從背後刺來的三根荊棘。
晶盾撐了不到三秒，表面炸開蛛網般的裂紋。
荊棘貫穿他的胸膛，尖端從胸前透出來，帶出一蓬暗紅色的碎肉。
他低頭看了眼胸口的窟窿，嘴張開想說什麼，喉嚨里只擠出一聲含混的咕嚕聲，整個人便軟倒下去。
【生命能量+73224，當前生命能量：175244582。】
第三個巫師跑得最遠。
他從懷中摸出一枚拳頭大小的赤紅色圓盤，咬破舌尖噴了一口血在上面。
圓盤炸開，一圈熾白色的火焰環朝外擴散，將他周身一公里內的所有植物全部焚成灰燼。
空氣被高溫灼燒得劇烈扭曲，地面上殘留的藤蔓殘骸在火環掃過的瞬間就化為飛灰。
他頭也不回地繼續往前沖。
伊森收回目光，依舊沒有追擊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魔力輸出再次加大。
半徑三百公里內已經被絞碎、碾成粉末的植物殘骸在同一瞬間重新聚合。
碎裂的木質纖維在某種無形力量的牽引下彼此纏繞，根須從泥土深處重新鑽出來，藤蔓從碎石縫隙里重新攀爬而上。
它們不再向外擴張，而是瘋狂地朝上方生長。
五米。
十米。
五十米。
樹軀在拔高，藤蔓在交織，荊棘沿著樹幹攀爬纏繞，將無數棵正在瘋長的樹木強行絞合在一起。
木質纖維摩擦時發出持續不斷的刺耳嘎吱聲，巨大的根須從泥土裡拔出來，在半空中甩動，然後扎進旁邊另一棵樹的樹幹里，將兩棵巨樹死死鎖在一起。
三百米。
六百米。
一千米。
整片區域的大地都在震顫。
腐葉層被翻卷到深處，露出底下暗灰色的基岩。
基岩被無數粗壯的根須鑽透、碎裂、重新擠壓成型。
一個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陰影正在從地面上升起，遮天蔽日。
兩千五百米。
生長停止了。
一個由無數植物相互糾纏、絞合、融合而成的巨型建築矗立在蒼淵世界的天空之下。
它的基底直徑覆蓋了整整三百公里，外壁由數萬根粗如宮殿石柱的藤蔓編織而成。
無數荊棘從外壁上生長出來，棘刺足有成人手臂長，尖端分泌的淬毒汁液在慘澹光線下泛著暗綠色的螢光。
建築內部是空心的。
一個直徑超過兩百公里的巨大空間，穹頂由無數巨樹的樹冠交織封閉而成。樹冠之間的縫隙里漏下細碎的光斑，在地面上投射出不斷變幻的暗影。
伊森站在建築頂端，噬界斜斜插在身邊。
他的聲音不大，卻通過水屬性戲法的傳導，在水霧中層層擴散出去，掠過扭曲森林，越過崩塌的山脈，跨過倒灌的河流，在蒼淵世界的這片大地上傳遍四面八方。
「諸位，吾乃天意，在此恭候，希望不要讓我失望，廢物們。」
話音落下，伊森將噬界從腳邊拔起來，杖尾在腳下的藤蔓外壁上敲了三下。
咚。
咚。
咚。
三聲沉悶的敲擊聲沿著建築外壁朝下傳導，在空心結構內部被無限放大。
聲波從穹頂反彈回來，從底部反彈上去，在直徑兩百公里的空洞中反覆震盪。
整座建築像一個被敲響的巨鍾，發出低沉的嗡鳴。
那嗡鳴聲傳出去很遠。
扭曲森林的暗紫色樹皮在這聲音的震顫下簌簌發抖，灌木叢的鋸齒狀葉片緊緊貼在枝幹上不敢動彈。
遠處那條被按平的河流在聲波掃過的瞬間激起一圈細密的漣漪。
伊森盤膝坐在建築頂端，將噬界橫擱在膝頭。
三枚水晶之間的精神力絲線在微微震顫，將周圍環境中濃稠得幾乎液態的能量粒子源源不斷地牽引過來。
他在等。
等那些聽到聲音的人來。
這個位置夠高，夠顯眼，夠囂張。
任何有志於積分的巫師，都不可能忽視一個主動暴露坐標還出言挑釁的目標。
至於來的是誰，來多少，怎麼來。
無所謂。
要是每人來？
也無所謂。
半個月後，正好讓這個世界的土著和那些巫師們看一看什麼叫瘋狂的植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