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莎貝拉的臉霎時間白得比剛才昏迷時還厲害。
她猛地從地上蹦起來,雙手在自己身上亂摸,摸胸口,摸腰,摸大腿,又反手去摸後頸和肩胛。
動作快得幾乎帶出殘影,斗篷下擺被掀起來又落下去,整個人像一隻被拽了尾巴的野貓。
幾秒過後,她摸完了,發現自己一樣沒少。
她僵在原地。
空氣里安安靜靜的,風吹過草葉子沙沙響。
伊森還是那副表情,眼看著她從驚恐過渡到尷尬,再從尷尬過渡到惱火,最後那點火氣躥到臉上,把耳根都燒紅了。
「你耍我。」她咬著牙說。
伊森沒接話,只朝她揚了揚下巴。
那意思明擺著,你這不是活蹦亂跳的嗎。
伊莎貝拉深吸了一口氣,把喉嚨口那股子罵人的話全咽回去。
她到底不是普通人,幾息之間就壓住了情緒,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癒合的傷口,又看了看不遠處那片被徹底抹平的山坳。
「內個,你,是怎麼跑掉的?」
她問這話時目光在伊森臉上和那片廢墟之間來回掃了兩遍。
語氣里除了好奇,還藏著點別的東西。
那個邪神有多強,她是親眼看到的。
一尊至少二級巔峰的存在,神像活化之後那股子腐腥氣至今都像還粘在鼻腔里。
眼前這傢伙不過一級,就算手段再多,正面對上那種東西,能活著爬出來都算奇蹟。
她壓根沒往「伊森幹掉了邪神」這個方向想。
倒不是她小瞧人。
一級巫師越階反殺二級巫師的例子確實有,巫術克制、環境利用、埋好陷阱、提前設伏,四五個條件湊齊了,確實能把一個二級陰死。
可邪神和二級巫師不一樣。
那些從諸神世界擠進來的東西,靈魂本質就透著股不正常的污染,戰鬥方式比巫師更狡猾,更不講道理。
一級巫師對上二級邪神,隔著的是整整一個生命層次加一層神性差異。
她曾祖父講課時說過,諸神世界的東西,全都噁心的一匹。
眼前這人能逃出來,已經讓她覺得離譜了。
伊森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灰土和草屑,像是隨口一提:「有個疑似三級的存在過來了,把那玩意兒給料理了。」
伊莎貝拉眼睛一下睜圓。
「三級?」
「反正我跑出來的時候就看見一道光從北邊過來,那邪神轉身要跑,沒跑掉。可惜我實力有限,沒看清那人長什麼樣。」伊森揉了揉後頸,裝出一副心有餘悸的樣子,「那場面,差點就把命給搭進去了。」
伊莎貝拉沉默了兩秒。
她抬頭往北邊看了眼,像是試圖從那個方向找到點什麼痕跡。
可那片焦土上什麼都沒有,戰鬥的痕跡被那場空間爆炸抹得乾乾淨淨,連點像樣的能量殘存都感應不到。
「這片地方怎麼會有三級巫師......」她像是在問伊森,又像在自言自語。
伊森沒接這個話頭,只從空間裡摸出個水囊,仰頭灌了兩口,又扔給伊莎貝拉。
「先想想怎麼回你的騎武山吧。這地方可不太平。」
伊莎貝拉接過水囊,卻沒急著喝。
她目光在伊森身上停了一會兒,像要重新認識這個人一樣,然後慢慢收回來,把水囊塞子擰開,小口喝了兩口。
「你運氣是真的好。」她說。
伊森已經轉身朝北邊走了,背對著她擺了擺手。
「我運氣一直不錯。」
伊莎貝拉把水囊拎在手裡,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被炸出來的大坑。
坑底灰白色的粉塵還在微風裡打著旋。
她打了個寒戰,加快腳步跟了上去。
兩人一前一後消失在荒草深處,風聲把他們的腳印一點點抹平。
奇武拉帝國帝都的輪廓從地平線上浮出來時,伊森和伊莎貝拉已經趕了整整兩天的路。
沒辦法,伊莎貝拉因為接連重傷,肉體雖然恢復了,精神海的震盪卻是無法恢復。
沒有了空間巫術,哪怕一級巫師也難以急速趕路。
就這,還是伊森有意照顧。
至於什麼背著、抱著趕路?
神經病啊。
和赤血魔獅那樣的垃圾那樣的東西。
還背著?
抱著?
髒不髒啊?
噁心不噁心?
灰白色的城牆沿著丘陵起伏,像一條盤踞的巨蟒。
城頭上插著褪色的旌旗,風一吹,那些旗子便有氣無力地翻卷兩下。
奇武拉帝都的規模和荊棘帝國差不太多,可那股子精神氣兒差了不止一籌,街上的人走路都低著頭,像怕被什麼東西從天上掉下來砸中似的。
伊莎貝拉連看都沒往城牆上看一眼,帶著伊森從城西的側門進去,穿過兩條擠滿牲口和乾草車的窄街,拐進一片被矮牆圍起來的空地。
空地正中央立著一座五層石塔。
塔身用整塊青岩砌成,牆面上嵌著十二道暗銅色的魔力導流槽,從塔基一直延伸到塔頂,在日光下泛著冷沉的光澤。
塔基周圍鋪著一圈黑色石板,每塊石板上都刻著細密的防禦紋路,紋路交匯處嵌有拇指大小的琥珀色晶石,像十二隻半睜的眼睛貼在地面上。
塔門高大,兩扇對開,通體用黑鐵木包著暗銅邊框,門面上的紋飾是數十種魔獸的浮雕,獅首、狼身、蛇尾、鷹翼,彼此糾纏,雕工粗獷有力。
門楣上方嵌著一塊不規則的紫紅色晶簇,內部有極淡的光暈緩緩流動,像被封在石頭裡的晚霞。
塔的兩側各立著一尊兩人高的石獸,形似獅狼,背脊上刻滿了與石板上呼應的防禦紋路。
幾個穿青灰色制式袍子的人正在塔前巡邏,步伐整齊,腰間掛著短刀,胸口繡著騎武山的徽記。
「這就是你們的駐點?」伊森掃了眼那座塔,又掃了眼巡邏的幾人。
「氣派吧,野巫師沒這個財力吧。」伊莎貝拉已經走到塔門前,頭也不回地丟下一句。
嘖,就這態度,到時候得多折磨折磨她。
巡邏的幾個騎武山學徒早早就注意到了這邊。
他們手按在刀柄上圍過來,步子不緊不慢,領頭的張嘴要喝問,目光一落到伊莎貝拉身上,喉嚨里那聲就卡住了。
「伊莎貝拉小姐!」那人趕緊站定,右拳在胸前一砸,身後幾個跟著行禮,嘩啦一下散回原處。
伊莎貝拉連個正眼都沒給,站在塔門前仰頭喊了一聲:「薩烏齊爾,滾出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