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句話喊出去的時候，客棧大門外只剩下幾道歪歪斜斜的腳印和被撞翻的燈籠架子。
幽綠色的燈籠滾在碎石縫裡，火苗從裂開的燈籠紙里鑽出來，舔著地面上的枯草，把草葉燒得蜷縮發黑。
客棧里那些剛抽出來的嫩芽和藤蔓在夜風裡簌簌響，有幾根藤尖朝著門口方向彎了彎，像在替賽西施招手，可那些東西跑得連影都沒了。
賽西施的骨手還舉在半空，舉了兩息，慢慢放下來。
她轉過頭，那對黑洞洞的眼眶對著伊森的方向，下巴骨的牙齒開合了兩回，齒縫裡擠出一句乾巴巴的話。「客官......您看這......」
伊森靠在櫃檯邊上，雙臂抱胸，後背抵著那排剛冒出嫩芽的酒架。
他看著那扇大敞的門口，又看了看地上翻倒的桌椅、散落的棋子、被踩碎的燒雞骨頭，最後把目光收回來落在賽西施身上。
「還真是同福客棧啊？這既視感，離譜。」
就在這時，
二樓傳來一聲悶響。
老白從欄杆後面翻出來的時候連樓梯都沒踩。
兩隻手在欄杆上撐了一把，整個人從半空落下來，膝蓋微屈卸力，腳掌拍在地板上，正好擋在賽西施身前。
小郭緊跟著從後廚方向撞出來。
門板被她推得朝外彈開，拍在牆上又彈回來，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。
她的步子邁得又急又碎，灰白色的手從袖口裡探出來，五根指頭張開，腳掌踩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她站到老白旁邊，兩條腿岔開，身體微微下壓，魚嘴的上下唇分開，露出裡面細密的倒齒。
嘖，大嘴和秀才呢。
我的童年啊。
伊森將體表的魔力波動一層層收回去，翠綠色的光芒從皮膚表面褪盡。
他兩手一攤，「好了，現在沒有人打擾了，我可以在大堂吃了吧？」
賽西施站在原地，骷髏下頜骨開合了兩下，「大、大俠，我我們這小、小本買賣，求、求您高抬貴手......」
「唉~老闆娘你這話是什麼意思，這些人想要逃單，和我又有什麼關係？你說，是吧。」
賽西施眼眶裡那兩團幽綠色的火苗縮成了針尖大的兩點光。
眼前這人到底是什麼來歷，她在這間客棧里開了不知多少年的店，見過的過路客商沒有一萬也有八千，有硬氣的，有慫包的，有裝腔作勢的，有真有兩下子的，可沒有一個能如此樣子的。
這人的實力她摸不透。一點都摸不透。
片刻後，伊森坐在大堂正中間那張最大的方桌前，面前擺滿了菜。
燒雞、醬肉、清蒸魚、紅燒肘子、油燜大蝦、爆炒腰花、涼拌三絲、醋溜白菜，外加三壺酒和一碗湯。
滿滿當當一桌子，盤子摞著盤子，碗挨著碗。
賽西施站在桌子左側三步遠的位置，兩隻骨手交疊在身前，指骨時不時互相蹭一下。
老白站在她身後，兩隻灰白色的手垂在褲縫兩側，肩膀微微縮著。
小郭站在櫃檯邊上，灰白色的手擱在檯面上，五根指頭張開又合攏，魚嘴的上下唇碰在一起，倒齒扣得嚴嚴實實。
大嘴站在後廚門口，半個身子藏在門框後面，只露出一顆扁平的腦袋和那對垂到肩上的尖耳朵，豎著的琥珀色瞳孔盯著地面。
伊森掃了一眼滿桌子的菜，「說說吧，你們是什麼東西？」
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，誰都沒說話。
伊森也不催，靠在椅背上，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著，一下一下，節奏不緊不慢。
就在這時，門外傳來一陣咋咋呼呼的喊聲。
「嫂子，嫂子，我放學啦。」
那聲音又尖又亮，帶著一股子蹦蹦跳跳的勁兒，從門外一路飄進來。
話音還沒落，一個身影就從大敞的門檻外面躥了進來，腳下踩著碎石子蹦了兩下，手裡的東西往櫃檯上一扔，整個人朝賽西施的方向跑去。
小貝。
她跑進來的動作極快，步子又碎又急，跑到門檻內側才猛地剎住腳。
她抬起頭，目光落在坐在大堂正中間的伊森身上。
愣住了。
伊森也看著她。
從她進門那一瞬開始，他就在打量。
這小姑娘看著不過七八歲的模樣，扎著兩根沖天辮，穿著一件紅底碎花的小襖，褲腿挽到膝蓋上面，腳上套著一雙虎頭鞋，鞋尖上繡著兩顆黑珠子當眼睛。可那些都是皮囊外面的事。
她身上散出來的血氣濃得跟剛從血池裡撈出來一樣。
那層紅光貼著皮膚表面翻湧，從頭頂到腳底，把整張小臉都映得忽明忽暗。
她的指甲蓋泛著暗紅色，十根手指頭在身側微微彎曲著，指節上掛著一層薄薄的血霧。
伊森眉頭挑了挑。
下一瞬，門口的地板縫隙里鑽出十幾根青枝，每一根都有拇指粗細，表面覆著一層翠綠色的光紋。
枝條從地板縫裡彈出來，在半空中彎折、交錯、收攏，朝小貝的方向絞過去。
小貝的反應比那些枝條更快。
她腳下往後退了半步，兩隻手朝身前一推，掌心裡湧出一團血紅色的光，朝那些青枝拍過去。
血光撞上青枝的瞬間，枝條表面的翠綠光紋猛地亮了一度，把血光朝兩側滑開，枝條本身連彎都沒彎。
然後那些青枝繼續收攏，從她腰側、腋下、腳踝三個方向同時纏進去，把她整個人捆在原地。
枝條收緊的力道把她朝前拽了半步，雙腳離地，整個人懸在半空中，胳膊被勒在身側，兩條腿併攏著綁在一處，只有腦袋還能動。
「吼，我要你死！」
小貝的喉嚨里炸出一聲尖叫，那聲音尖得能刺穿人的耳膜。
她周身血氣猛地暴漲，那層紅光從皮膚表面翻湧出來，朝四面八方撲去，在空氣中凝成數十道血紅色的細絲，朝伊森的方向抽過去。
那些血絲在半空中拉得又細又長，速度快得連殘影都看不清。
伊森抬起右手，食指朝前點了一下。
空氣中凝出一隻半透明的、由元素粒子編織成的大手，那手比馬車輪子還大，五指張開，朝小貝的方向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