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森臉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,只是把目光從鐵無敵身上收回來,重新靠在牆上,和周圍那些修煉者一樣,做出一副恭恭敬敬等著城主發話的模樣。
鐵無敵走到城樓正前方站定,目光從城牆外側那片涌動的黑點上掃過去,又收回來,掃過城牆上密密麻麻的修煉者,掃過城下忙碌的百姓,掃過牆頭碼好的滾木和箭矢。
他沒有立刻開口,只是站在那裡,兩隻手負在身後,深紅錦袍被夜風吹得微微擺動。
城牆上安靜下來。
只有城外那片黑點涌動的悶響,貼著地面傳過來。
好一會兒,鐵無敵開口,「恆兒,弄清來了多少了嗎?」
鐵恆上前一步,「父親。」
「嗯?」
「回稟城主,差不多有二十萬。」
「哪邊的?」
「七峰山的墨翅。」
鐵無敵嘴角扯了一下,目光從城外黑壓壓的潮水上收回來,落在鐵恆臉上,「這老雜毛三年前被我一拳轟碎半個腦袋,還敢來?怕是有什麼後手。通知其他城牆和城內各處,肯定有妖魔要趁機生事,無論怎麼樣,只管處理好自己的位置就行。」
「是,城主。」
鐵恆應了一聲,轉身朝城樓內側的階梯口走去。
就在這時,但凡是身上帶著修為的人,幾乎在同一瞬間轉過了頭。
先是一縷金光從千岩寺處滲出來,像是有人在漆黑的幕布後面點了一盞燈。
那金光越來越濃,從一縷變成一片,從一片凝成一團,然後那團金光從中間朝外翻開,九片金瓣依次舒展,每一片都有丈許長,瓣尖掛著細密的露珠狀光點,在空氣中緩緩滾落又升起。
一朵九丈大小的金色蓮花懸停在城牆上方的半空中。
蓮花表面流轉著密密麻麻的梵文,每一道筆畫都在自行旋轉、重組、分裂。
蓮心處立著一個人影,灰袍在金光中紋絲不動,枯瘦的身形被光暈襯得格外單薄。
老和尚腳踏金蓮,緩步朝城牆方向走來。
他腳下每落一步,空氣中便凝出一片半透明的蓮瓣虛影,托住他的腳底,蓮瓣在承受重量的一瞬便碎成細密的光點朝四周飛散。
城牆上有人認出了他。
「是千岩寺的千手佛陀淨難大師!」
「他老人家怎麼來了?」
「不知道啊,他老人家出來,難道是這次妖魔攻城有什麼異常?」
「誰知道呢,妖魔攻城都持續多少年了,不應該吧。」
鐵無敵從城樓正前方邁出兩步,抬頭看著半空中的淨難。
「大師,您這是......」
淨難腳踏金蓮,從半空緩緩降下,「阿彌陀佛,鐵城主,這次,怕是要出大事了。」
「哦?大師,您的意思是......」
淨難大師食指朝下輕輕一點。
那根手指落下的瞬間,整座鐵城從內到外震了一下。
佛光從城基底下翻湧上來,沿著每一條街巷、每一面牆壁、每一根樑柱往上爬。
城牆表面的磚石縫隙里滲出金線,金線交織成密不透風的網,從牆根蔓延到牆頭,又從牆頭朝城內鋪開。
城中各處幾乎在同一時刻炸開了哀嚎。
那些聲音從地窖里、暗巷深處、閉門歇業的鋪面後院、廢棄的磨坊底下同時湧出來。
有的尖利,有的低沉,有的拖得老長,有的短促到只有半聲就被截斷。
城東一處糧倉後面,一團裹著黑霧的東西從牆根底下彈出來,在金光中翻滾了兩圈,黑霧被撕成碎絮,露出裡面一具扭曲的骨架,骨架散落在地,被金線掃過便化成灰燼。
城西一座石橋底下,蜷縮著的人影躥出來,全身皮膚炸開,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鱗甲,鱗甲邊緣在佛光中翻卷、焦黑、剝落,人影跌進河裡,河水很快恢復了平靜。
城北市集角落,幾個還在收攤的商販被腳下的震動驚得回頭,就看見自己剛剛站過的位置,地面裂開一道縫,縫裡冒出一縷黑煙,黑煙凝成一張模糊的臉,張了張嘴,被金光一照便散得乾乾淨淨。
那些嚎叫聲此起彼伏,持續不斷。
鐵無敵的目光從城中各處掃過,最後收回來落在淨難身上。
「大師,這是......」
「至少有三百妖魔在城中了。」淨難的聲音落在城牆上,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送進周圍人的耳朵里,「鐵城主,看來這次妖魔事大,怕是圖謀不小。」
鐵無敵的眉頭擰了起來,深紅錦袍下的肩膀繃了一瞬。
三百妖魔。
這個數字放在平時他根本不會放在心上,城中各處有巡防營、修煉者、地下勢力層層疊疊地守著,三百個不成氣候的妖魔連城牆根都摸不到就得被清理乾淨。
可這次不一樣。
城外有二十萬墨翅妖魔壓境,城內又埋了三百個暗樁。
那頭老妖這次捲土重來,顯然做足了功課。
鐵恆從城樓內側的階梯口快步走回來,在鐵無敵身側站定,「父親,城中各處已經動起來了。巡防營按事前劃分的區域逐個清剿,修煉者們也散出去幫忙了。」
鐵無敵點了下頭,目光重新投向城外。
「那就先清理裡頭的。外頭的......」
他的目光落在那片黑壓壓的潮水上。
「來一個,殺一個。」
......
城外的妖魔終於到了三里外。
十月的月光照耀下,詭異的妖魔氣息好似吞天巨獸,貪婪看著高大堅固的鐵城。
黑壓壓的潮水從官道兩側的荒野一直鋪到視野盡頭,前面的已經能看清形狀了,四足著地拖著長尾的,背上支棱著一排尖刺的,身材臃腫像頭小牛犢的,細長如蛇貼地遊走的,密密麻麻擠在一起,腳爪踩過地面的聲音連成一片悶響。
枯黃的野草被踩進泥土裡,官道兩側的田壟被踏平,泥土翻卷著朝外推,連路邊的幾棵矮樹都被連根拱倒,樹冠砸進黑潮里連個水花都沒翻起來。
那股氣息從三里外壓過來,裹著腥膻和腐臭,混著某種說不上來的陰冷,城牆上火把的光被那股氣息推得朝後偏,火苗縮了一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