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故事講完了?」
女子斂了語聲,含笑頷首,雙手合十,儀態端恭:
「講完了。」
沈回眸色沉沉,面無表情睨她一眼,忽爾開口:
「原來只是個欺軟怕硬的貨色。」
女子臉上笑意一滯,不解問道:
「道長何出此言?」
沈回執劍在手,指尖抵著劍柄,語帶不屑:
「你方才講的那樁舊事,若確有其事,便該去找當年的那些和尚算帳。」
「可你不去尋他們,反倒禍害起了前來上香求子的無辜百姓。」
「這不是欺軟怕硬,又是什麼?」
女子聞言,愣了一愣,隨即捂嘴,笑得花枝亂顫,僧袍下擺微微擺動。
「道長這話,可真是冤枉小女子了。」
她搖頭笑道,眉眼彎彎,一臉無辜:
「我可從未害過一人。那些求子婦人,哪個不是長跪殿前,苦苦哀求,盼我賜下一子半嗣?
「我若不答應,倒顯得我不慈悲了。」
沈回看了她一眼,淡淡道:
「那懷胎的男子,莫非也是求著你給他的?」
女子又是一愣,隨即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,嘴角彎得更深了,眼中閃過一絲促狹:
「哦,那人啊……」
她拖長了語調,語氣輕飄飄的:
「那是他自作自受。誰叫他膽大妄為,私窺我清修沐浴來著?」
沈回:「……」
偷看你洗澡?那確實是咎由自取。
他沉默了片刻,轉而又問:
「庵中那些尼姑,又是怎麼一回事?」
女子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,眼中掠過一絲陰狠,幽幽道:
「她們麼……都是我的孩兒。」
沈回眉頭一皺。
女子卻不再解釋,只輕輕一揮手。
沈回頓覺得袖中一陣鼓盪,似有異物奮力衝撞,欲破袖而出。
他面色一變。
下一瞬,幾道灰影便從袖口擠了出來,齊刷刷落在地上,滾了兩滾,現出人形。
正是方才被他收入袖中的那幾個尼姑。
沈回心頭一凜。
袖裡乾坤被破了!
說「破」也不太合適,因為這女子只是讓這幾個尼姑出來了,陸歡等人卻還待在他袖子裡,安然無恙。
可即便如此,也足見此獠手段詭譎,遠非尋常鬼魅可比。
沈回面色一沉,指間法訣變幻。
神光自掌心浮現,頃刻間橫貫殿宇,轟然直劈女子身形。
神光過處,那女子便如沙築樓台,遇風即散,瞬間化作齏粉,揚揚灑灑落了一地。
可沈回心神未松,眼底戒備分毫未減。
修為只漲了一點。
不僅如此,方才從他袖中落出的那幾個尼姑,有一個突然動了。
那尼姑此先僵伏在地,宛若枯木死灰,此刻卻撐起身軀,輕拂衣上浮塵,抬眸望向沈回,唇角揚起一抹笑意。
「道長……」
她開口了,聲音與那女子一模無二,促狹中帶著幾分笑意:
「世人言道,修道求真,最重陰陽調和,不知道長以為然否?」
話音未落,那尼姑光溜溜的頭頂,忽地冒出了一頭烏黑青絲,如春草破土,轉眼便披散至肩。
與此同時,她的面容也起了變化。
顴骨微收,下頜變尖,眉眼拉長,不過呼吸之間,便已變成了方才那女子的模樣。
沈回沒有答話。
他左手再掐法訣,一道劍氣自指尖呼嘯而出,瞬間將那女子攔腰斬作兩截。
殘肢斷軀轟然倒地,斷口處不見半點鮮血,就像是一截……藕。
緊接著,地上其餘幾個尼姑也動了。
她們一齊抬起頭,面容扭曲變化,五官移形換位,不多時,便都變作了那女子的模樣。
六個一模一樣的女子,從地上爬起來,六雙眼睛齊齊看向沈回,六張嘴裡同時吐出同一句話:
「道長何必心急?」
沈回面色不變,袖袍一振,一條寒螭自袖中騰躍而出。
那寒螭通體冰藍,鱗甲森然,張口吐出一團凜冽寒氣,將那幾個女子盡數絞纏在一處。
寒氣所及,地面頃刻凝出寸許白霜,殿內溫度驟降,寒意侵肌徹骨。
隨後沈回狠狠一攥,場中雷光乍起。
一道雷弧順著寒螭的身軀綻開,轟然劈在那幾個女子身上。
雷寒交加之下,幾個女子瞬間便被凍成一具具硬邦邦的冰雕,面容扭曲,姿態各異。
緊接著,冰雕直挺挺向後倒去,摔在地上,嘩啦一聲碎作滿地冰碴。
可那女子的笑聲卻並未停止。
殿中仍有笑聲迴蕩,從四面八方傳來,分不清源頭在哪裡。
沈回的目光循聲而去,最終落在了那尊送子觀音像上。
準確地說,是觀音手中玉淨瓶里的那朵蓮花上。
那朵白蓮不知何時已悄然綻開,花瓣一片片向外翻卷,露出蓮心。
其中哪裡是什麼花蕊,分明是一張嘴。
唇紅齒白,嘴角微勾,與那女子一般無二。
下一瞬,那張嘴猛地張開,一股血紅色的霧氣自口中噴涌而出,瞬間便在殿中瀰漫開來。
那紅霧中帶著一股極濃的異香,正是沈回先前聞到的那種,只是此刻濃了百倍不止。
香得嗆人,聞之欲醉。
沈回反應極快,屏住呼吸,袖袍一振,一道勁風掃出,將面前的紅霧吹散大半。
可既然已經聞到,那便說明已經晚了。
幾縷霧氣一入肺腑,登時化作一股溫熱的氣流,沿著經脈迅速遊走。
那感覺說不上難受,反而暖融融的,如飲醇酒,如沐春風。
沈回臉色驟變。
「你——」
他清楚地感覺到那暖意匯聚於小腹丹田之下,如同一顆種子落入了沃土,開始生根發芽。
地上那堆碎肉卻又重新匯聚到一處,血肉蠕動,不過幾息工夫,便又重新凝聚成女子的模樣。
她靠在牆邊,一手撫著自己的肚子,笑得花枝亂顫,直不起腰。
「道長,你有喜啦!」
她目光灼灼地盯著沈回小腹,眼神中滿是促狹與期待:
「先前你在城中放言,要賜我等一場造化。有道是來而不往非禮也,小女子今日,便也贈道長一場千載難逢的造化。」
沈回低頭看向自己的腹部。
道袍遮掩之下看不出什麼,可他能清楚地感覺到,丹田中那縷氣機正在飛速膨脹,小腹處隱隱有一種墜脹之感。
堂堂七尺男兒,竟被妖邪強行結胎孕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