葫蘆外,山風凜冽。
時值隆冬,草木凋敝,山道上覆著一層薄霜。
沈回走在前頭,抱雪師祖坐在柳葉飛劍上,不緊不慢地跟在身側。
四師姐靜慧蹦蹦跳跳地前後遊走,陸歡和胡成則跟著她的屁股跑。
而吊在最後頭的,是守元老道。
他走得磕磕絆絆,兩隻腳像是戴了腳鐐也似。
時而踩到碎石打個趔趄,時而又踢到突起的樹根,身子往前一栽。
好歹扶住了旁邊的樹幹,這才沒摔倒。
「哎喲——」
他又絆了一下,這回整個人往旁邊歪倒,一把抓住陸歡的胳膊。
小姑娘被他拽得一個踉蹌,差點也跟著摔了。
靜慧回頭看了一眼,忍不住道:
「前輩,您這怎麼跟剛學步的娃娃似的?實在不行您回葫蘆里待著吧,等我們出了這崇山峻岭,再放您出來?」
「是啊,何苦出來遭這份兒罪?」
守元老道聞言立刻站直身子,拍了拍衣袍上的泥巴,板起臉道:
「誰說的?老夫好得很。」
他又走了兩步,這回踩到一塊鬆動的石頭。
石頭骨碌碌滾下山去,他也跟著往前一衝,一把抱住了胡成的腰才堪堪穩住。
胡成被他撞得往前踉蹌了兩步,哭笑不得:
「前輩您慢點。」
「慢?慢什麼?」
老道鬆開手,清了清嗓子,面不改色道:
「想當年,老夫雲遊天下之時,走的可比這路險多了。你們這些小輩啊,見識短。」
他負手而立,目光望向遠方,擺出一副高人架勢。
「想當初,老夫在落夔山尋藥,那山道窄得只容一腳,腳下便是萬丈深淵。峭壁千仞,猿猴難攀。老夫雙手負後,行走如飛,一手掐訣,一手攀藤,腳踩雲梯,如履平地……」
「不是雙手負後麼,怎的又一手掐訣一手攀藤了?」靜慧追問。
守元老道聞言立刻擺手:
「哎呀,你懂什麼。不講不講……」
靜慧見狀湊到陸歡耳邊,小聲說:
「你信嗎?」
陸歡抿著嘴笑了笑,又搖搖頭:
「不信。」
守元老道耳朵尖,轉頭瞪了兩人一眼,繼續道:
「還有一回,在瘴林中,老夫被一群毒蟲圍了,便在那樹間飛掠,腳不沾地,整整七七四十九天……」
「整整四十多天,您吃喝拉撒怎麼辦?」
胡成老實追問。
守元老道面不改色道:「修行到了老夫這境界,辟穀乃是常事。」
他說著又清了清嗓子,故作沉穩,帶著幾分吹噓意味:
「踏雪上天山,追風下滄海,萬丈懸崖如履平地,千里荒途朝行暮至。如今這區區山野小路,不過是些許細碎坎坷,老夫只是久未踏足凡塵,一時有些不習慣罷了!」
說完轉頭一看,其餘五人已走的遠了,根本沒人聽他吹牛。
守元老道的臉抽了抽,隨後假裝無事發生,繼續大步往前走,這回倒是走得穩了些。
又走了一段,他忽然想起什麼,湊到沈回身旁,壓低聲音問:
「清玄啊,老夫問你個事。」
「前輩請講。」
「老夫那搜魂葫蘆……往後便真的不在了麼?」
守元老道話語中帶著幾分不舍。
沈回聞言笑了笑,糾正他道:
「首先,是晚輩的搜魂葫蘆。」
守元老道嘴角向下一撇,沒接話。
沈回則拍了拍腰間的葫蘆,繼續道:
「再者,葫蘆並未消失。不過是換了模樣。」
守元老道沉默片刻,又試探著問:
「那若是老夫以後,不幸身死道消……」
「前輩放心。」
沈回打斷他:「若是您不幸身死,魂魄依舊會回葫蘆中去。」
守元老道嘴唇動了動,欲言又止。
沈回看了他一眼,問:
「前輩,您究竟想問什麼?」
守元老道猶豫了一會兒,終於開口,小心翼翼地看向沈回:
「老夫是想問,這葫蘆里挺大的。貧道能不能……也找一座山,裝進去,當作渡魂觀的山門?」
他說這話時,面上雖強作鎮定,眼神里卻夾雜著幾分忐忑。
誰知沈回聽完,竟未有半分猶豫,直接點頭:
「自無不可。」
守元老道一愣:
「你答應了?」
「答應了。」
一言落定,守元老道反而愣住。
他狐疑地上下打量沈回,眯著眼睛道:
「你答應得這般爽快,莫不是又有什麼陷阱罟擭?」
沈回笑著搖頭,正色道:
「一座山門而已。只要渡魂觀的弟子不是那窮凶極惡之輩,大家便皆是同道。」
得此準話,守元老道瞬間喜上眉梢。
他盯著沈回看了半晌,見他神色坦然,不似作偽,這才搓了搓手,嘿嘿笑了兩聲,整個人都輕快了幾分:
「好!好得很!看來老夫往後也得多留心天下靈山,尋一處鍾靈毓秀之地!還得四處尋訪有根骨的弟子,壯我渡魂觀一脈,把道統傳將下去。」
一旁的靜慧聞聽此言,立刻笑著插話:
「前輩,你們渡魂觀都有些什麼法術呀?」
「那可就多了!」
說到這個,守元老道頓時來了精神,胸脯也挺了起來:
「例如那化云為梯之術、點石成金之法、拘靈遣將之能……」
守元老道掰著手指頭,越說越來勁:
「還有那借風傳音、畫地為牢、撒豆成兵、移形換影……」
靜慧眼睛一亮:「撒豆成兵?前輩會這個?」
「那是自然。」
守元老道下巴微抬,一臉傲然。
「當年老夫曾以一捧黃豆,退去三千兵匪。那豆子落地即長,化作力士,個個身高丈余,手持金瓜錘,打得那幫賊人哭爹喊娘,屁滾尿流……」
胡成聽得認真,忍不住追問:
「前輩,那些力士厲害麼?能撐多久?」
「這……」
守元老道眼珠一轉,含糊道:
「那就得看黃豆的好壞了。若是上等豆子,撐個把時辰不在話下。若是陳年霉豆,便……」
眾人頓時瞭然。
又走了一程,陸歡想起什麼,湊上來道:
「您待會兒可以問問雲素道長,說不定她還知道其他靈山呢。我們的山門就是她告訴我們的。」
守元老道聞言頷首,小聲嘀咕:
「雲素?老夫記下了。」
說著又抬起頭來,望了望遠處山勢:
「還有多遠?」
沈回看了一眼天色,笑道:
「已不遠了。你若是能再走快點,天黑之前便能到。」
守元老道一聽,立刻加快腳步:
「趕緊走趕緊走。」
可當一行人翻過山嶺,來到那座紫竹觀前時,不由得紛紛停住了腳步。
道觀還是那座道觀,青磚灰瓦,木門石階。
不過山門之前,那一片原本翠色慾滴的竹林,如今卻已全然變了模樣。
那片竹林……開花了。
滿山遍野的翠竹,不知何時,枝頭竟綴滿了細碎的花穗。
那花極小,小得幾乎要湊近才能看清,卻又密密匝匝地簇擁在一起。
一串串,一簇簇,沉甸甸地垂下來,像是竹子在漫長的沉默之後,終於開口說了話。
山風拂過,竹葉沙沙作響,卻再沒有往日那種清脆的生機。
遠遠望去,整片竹林便像是一位白了頭的老人,在風中微微顫抖。
偶有幾片枯黃的竹葉被風捲起,在空中打了兩個旋兒,便輕飄飄地落在山道上,無聲無息。
陸歡停下腳步,歪著頭看了半晌,忍不住開口:
「這是什麼?」
沈回望著那片花海,沉默了一瞬,才緩緩開口:
「竹子開花了。」
陸歡眨了眨眼,一臉疑惑:
「竹子也能開花?」
「能。」
沈回點了點頭,目光落在那些蒼白的花穗上,有些遲疑:
「只是……」
他沒有說下去。
靜慧站在陸歡身旁,抬手攏了攏頭髮,小聲替沈回說完了那句話:
「只是開花之後,便會死。」
陸歡一愣,轉頭看向靜慧:
「死?」
「嗯。」
靜慧點了點頭:「竹子一生只開一次花。花開之後,便會結籽,然後……整片竹林都會枯死。就像是……」
就像是把這輩子所有力氣,都用在了一場花事上。
陸歡怔住了。
她轉過頭,重新望向那片開花的竹林。
方才還覺得那些花好看,此刻再看,卻覺滿目淒涼。
風又起,花穗微微顫動,細碎的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,落在青石階上,落在覆霜的屋檐上,也落在每個人的肩頭。
守元老道站在最後頭,望著那片竹林,低聲道:
「老話講,『竹生花,歲不豐』。竹子開花,可不是好兆頭啊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