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鵬的目光又在白起的劍上停了一下,嘴唇翕動了幾下,最終沒有追問,只是默默把門開大了一些。
客廳很寬敞,裝修是中式風格,紅木家具,牆上掛著水墨畫,電視柜上擺著一家三口的合影。
照片裡的李婉清,摟著女兒的肩膀,笑得眼睛彎彎的,和卷宗里那張生活照如出一轍。
但陳瀾注意到的不是照片,是茶几上那杯茶。
茶杯是白瓷的,杯沿上有一個淡淡的口紅印,顏色是豆沙色,和李婉清照片裡嘴唇的顏色一致。
茶還沒涼,杯壁還帶著餘溫,說明剛才有人坐在這裡喝過茶,而且剛離開不久。
「陳先生,李女士在家嗎?」陳瀾在沙發上坐下,目光掃過客廳的每一個角落。
陳鵬在他對面坐下,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,姿態端正得像個在接受面試的求職者:「在樓上,她最近睡眠不太好,下午都要睡一會兒,我讓保姆別上去打擾她。」
「保姆?」
「對,我請了個保姆,姓李,四十多歲,手腳麻利,婉清回來以後身體一直不太好,我一個人照顧不過來,就請了個保姆幫忙。」陳鵬的語氣很自然。
但陳瀾注意到他的右手拇指一直在摩挲左手虎口的位置,那是緊張的表現。
方晴從包里拿出錄音筆,放在茶几上,按下錄音鍵:「陳先生,我們今天來主要是想再核實一些細節,您妻子失蹤的那半個月,您有沒有發現什麼異常?」
陳鵬搖了搖頭:「沒有,她失蹤那天晚上說是去超市買東西,然後就一直沒回來,我報了警,找了親戚朋友到處找,找了半個月,沒找到,然後她自己回來了。」
「回來的時候是什麼狀態?」
「很正常,換了一身衣服,頭髮剪短了一點,別的都一樣。」陳鵬頓了頓,補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後背一涼的話,「她進門的時候,我正在廚房煮麵,聽到門響,我以為是保姆回來了,喊了一聲『王姐你把快遞放門口就行』,然後我聽到她說『老公,我回來了』。」
他的聲音開始發緊。
「我當時手裡的鍋鏟掉地上了,燙了個泡都沒感覺,我衝出去看到她就站在門口,穿著一條我沒見過的裙子,頭髮比走的時候短了一截,但臉是她,聲音是她,連她看到我腳上那隻拖鞋穿反了時會皺一下鼻子的習慣都是她。」
他抬起右手,拇指和虎口上的燙傷還沒好全,粉紅色的新肉在燈光下格外顯眼。
「我抱著她哭了很久,她拍拍我的背說『沒事了沒事了,我回來了』,語氣跟她以前安慰我的時候一模一樣。」
陳瀾聽完,沉默了片刻,然後問了一個問題。
「陳先生,您女兒在哪?」
陳鵬愣了一下:「佳佳在上學,小學二年級,下午四點半放學,保姆去接了。」
「我是說,您女兒對媽媽回來這件事,有什麼反應?」
陳鵬的表情變了。
他的嘴唇翕動了幾下,手指摩挲虎口的速度明顯加快了。
「佳佳她……小孩子嘛,需要時間適應,她媽媽剛回來那兩天,她有點認生,不太跟她媽媽說話,後來慢慢就好了。」
「慢慢就好了?」方晴插了一句,「陳先生,我們上周來走訪的時候,您女兒的老師告訴我們,佳佳在學校跟同學說『那不是我媽』,這件事您知道嗎?」
陳鵬沉默了。
沉默了很久,久到客廳里的空氣都快凝固了。
然後他開口了,聲音沙啞:「我知道,我跟她談過,她說她害怕,我問她怕什麼,她說『媽媽的味道不對』。」
他抬起頭,眼眶微紅。
「我問她什麼叫味道不對,她說媽媽以前身上是橙子味的沐浴露味道,現在沒有了,不是別的味道,就是什麼都沒有,像一張白紙一樣,沒有味道。」
白起站在陳瀾身後,聽到「沒有味道」這四個字時,眼中的黑色火焰猛地跳了一下。
「陛下。」他的聲音壓得極低,低到只有陳瀾能聽到,「末將在長平之戰後,曾在趙國故地見過類似之物,披人皮囊,化人形貌,但無法複製『氣味』,因氣味非皮囊所有,乃魂魄所生,此物能複製李婉清的形貌、聲音、習慣,但無法複製她的『魂味』。」
陳瀾的功德金光在掌心微微亮了一下。
「所以,樓上那個東西,不是李婉清,但也不是普通的畫皮妖?」
他停了一下,說出了讓陳瀾血壓飆升的話。
「此物若非修行千年的老妖,便是背後有人以禁術為其『注入』了李婉清的部分記憶。」
「部分記憶?」陳瀾抓住了關鍵詞。
「是,李婉清的魂魄可能已被此物吞噬,其記憶、情感、習慣皆被剝離出來,注入此物體內,使其成為李婉清的『完美複製品』,而李婉清本人的魂魄,要麼消散了,要麼……」
白起沒有說完,但在場所有人都聽懂了。
陳鵬猛地站了起來,聲音大得連茶几上的茶杯都跟著震了一下,他的眼眶通紅,嘴唇哆嗦著。
「你們懂什麼?你們來我家,坐我家的沙發,喝我家的茶,然後跟我說我老婆是假的?她每天晚上睡在我旁邊,她的呼吸聲,她的體溫,她翻身時壓到我頭髮會說的那句『老公你壓我頭髮了』,全都是她,一模一樣的她!」
方晴伸手想安撫他,被他一把甩開。
陳鵬的胸口劇烈起伏著。聲音從嘶吼變成了哽咽:「我不管你們是什麼靈查部,我就知道她是我老婆,她回來了,她沒死,她就在樓上睡覺,等會兒醒了會下樓問我今晚吃什麼,會說『老公我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』,然後我會去菜市場買排骨,回來給她做,跟以前一樣,跟以前一模一樣。」
陳瀾沒有說話。
他見過太多這種場面了。
受害者的家屬,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,第一反應永遠是憤怒,不是對兇手的憤怒,是對告知者的憤怒。
因為告知者打破了他們最後一絲幻想,把他們從「還有希望」的溫水裡撈出來,扔進了「已經絕望」的冰窖里。
但是!
他看到了另一面!
陳瀾起身,猛地伸手,在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情況下,一掌按下,按住了陳鵬的頭。
「給我滾出來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