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市,一處建築工地。
此時,一座塔吊下方已經拉起了警戒線,明黃色的隔離帶在夜風中嘩啦啦地抖。
不少警察圍在現場,探照燈把塔吊頂端照得雪亮,那束光打在幾十米高的橫臂上,把吊在半空中的那個身影照得一清二楚。
底下圍觀的群眾越聚越多,有人舉著手機拍,有人捂著嘴不敢看,有個大媽一邊嗑瓜子一邊仰頭,脖子酸了就低頭揉揉,揉完了繼續仰,敬業程度堪比追劇。
「太嚇人了,聽說那人被吊了一整天啊。」一個穿花襯衫的大爺把音量控制在「整條街都能聽到」的水平,手裡的收音機還放著評書,畫面違和得像兩個時空在打架。
「不是吧,誰這麼慘啊,被吊一整天,這也太嚇人了。」旁邊賣烤紅薯的大叔推著車湊過來,「我中午出攤的時候就看見那上面掛著個東西,還以為是工地的破布條子,誰想到是個人啊。」
「破布條子?」花襯衫大爺的嗓門又高了八度,「你家破布條子穿西裝啊?」
「我哪看得清那麼高!」
探照燈的光柱里,一個穿深色西裝的身影被吊在塔吊橫臂的最外端,離地面少說有四十米。
繩子的綁法很不講究,不是專業的那種繩索固定,而是像捆行李一樣隨隨便便繞了幾圈,打了一個看著隨時會散的結。
但那個結沒散,吊了一天一夜,風吹日曬,它沒散。
不是因為打結的人手藝好,是因為被吊著的人不敢動。
陳瀾的功德金身在眼中流轉,陰陽眼穿透幾十米的距離和工地夜間渾濁的空氣,看清了那人的臉。
四五十歲的男人,頭髮花白,臉憋得發紫,嘴唇乾裂出血,眼珠子瞪得快要從眼眶裡掉出來。
他的身體在夜風中微微晃動,不是大幅度的那種晃,是一點點、一點點地,像被風吹的鞦韆,慢慢晃蕩。
陳瀾收回目光,轉向旁邊正在跟工地負責人做筆錄的方晴。
「方姐,什麼情況?」
方晴合上筆記本,揉了揉太陽穴,臉上的表情說不上是疲憊還是無奈還是兩者都有還加了一份「我今天已經不想再看到任何死人了」的崩潰。
「死者叫白鋼,五十二歲,是這個工地的項目經理,發現屍體的人是一個喜歡玩無人機的小伙,無人機飛到這邊來看到了屍體,給小伙嚇得不輕,發誓再也不玩無人機了。」
「方姐,白鋼這個人,你查過他的底細嗎?」
方晴翻開筆記本,手指在頁面上劃了幾下:「查了,白鋼,五十二歲,高市本地人,幹了大半輩子建築,包工頭出身,後來自己開了公司,專門接政府的市政工程,前兩年因為工程款的問題跟甲方打過官司,輸了,賠了不少錢,公司差點破產。」
她頓了頓,翻到下一頁。
「還有,這個工地是半年前開工的,白鋼是甲方代表,負責整個項目的質量監督,但是三個月前,工地上出過一次事故,腳手架坍塌,砸傷了兩個人,安監部門來查了,最後定性為操作不當,白鋼沒有被追責。」
「操作不當?」陳瀾眉頭一挑,「腳手架坍塌十有八九是材料問題,跟操作有什麼關係?」
「安監報告就是這麼寫的。」方晴合上筆記本,「但工地的工人私下有傳言,說那批腳手架是白鋼介紹來的供應商,價格比市場價低了將近三成,質量嘛……」
她沒說完,但陳瀾聽懂了。
價格低三成,質量可想而知。
腳手架塌了沒砸死人已經算運氣好,至於安監部門為什麼定性為操作不當,那就是另一個故事了。
「所以這個白鋼,」陳瀾重新抬頭看向塔吊頂端,「是個賺黑心錢的包工頭,手底下可能還欠著工人的血汗錢,腳手架的事差點鬧出人命,結果自己屁事沒有,繼續當他的項目經理,繼續吃回扣,繼續壓榨工人。」
「差不多。」
「那他死了,工人什麼反應?」
方晴的表情微妙了起來。
她側身讓出身後那片圍觀群眾的方向。
陳瀾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。
花襯衫大爺還在嗑瓜子,烤紅薯大叔還在推車,但旁邊多了幾個穿工裝的工人,年紀都不小了,臉上的皺紋比工地的安全網還密。
他們沒在拍視頻,沒在聊天,就那麼站著,仰頭看著塔吊頂端,臉上的表情不是恐懼,不是同情,是一種說不清的……
平靜。
像看到一隻咬了自己很久的惡狗終於被車軋死了,想笑又覺得不太合適,不笑又覺得對不住自己。
「陳警官。」一個年紀最大的工人注意到陳瀾在看他,猶豫了一下,走過來,「那個白鋼……是真的死了嗎?」
「死了。」
工人沉默了片刻,然後點了點頭。
「那就好。」
他說完這三個字,轉身走了。
沒有多餘的話,沒有解釋,沒有情緒波動,就那麼走了。
陳瀾看著他的背影,功德金光在掌心微微亮了一下。
這個人身上的陰氣很重,不是他自己沾上的,是長期在陰氣重的環境裡工作,慢慢滲透進骨頭裡的。
工地這種地方,常年不見陽光,混凝土的潮氣加上各種化工材料的揮發物,陰氣本來就比別處重,再加上出過事故、死過人,陰氣就更重了。
「接下來,我們就等法醫鑑定了,不過我們問過白鋼的妻子,他有恐高症,再加上我們看到的畫面,白鋼極有可能是被嚇死的。」方晴開口。
「問問就知道了。」陳瀾開口,抬頭看向塔吊。
此時,一道靈魂正在白鋼屍體漂浮,雙眸呆滯。
這是死亡之後,靈魂脫體的迷茫,需要一段時間才能恢復正常。
「下來。」陳瀾雙指併攏,朝著那靈魂一揮。
頃刻間,白鋼的靈魂就飛了下來。
蘇棠在旁邊舉著手機,直播間彈幕已經刷瘋了。
【嚇死的?四十米高的塔吊上被嚇死?那得是多嚇人的東西】
【可能是恐高吧,被吊上去的時候看了一眼下面,直接過去了】
【樓上的,你恐高會被嚇到心臟驟停嗎?那叫暈厥,不叫猝死】
【瀾警官剛才盯著空氣看了好幾秒,他是不是看到白鋼的鬼魂了?】
【肯定看到了,他的表情從「看熱鬧」變成了「接了個快遞」】
【白鋼:我剛死就有人來收魂了?這效率也太高了】
白鋼的靈魂依舊迷茫,隨著陳瀾搖晃鎮魂鈴,魂體慢慢顯現出來,他才慢慢恢復正常。
他的眼睛眨了一下,瞳孔從渙散逐漸聚焦,嘴唇翕動了幾下:「我……我在哪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