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無月的人快馬加鞭,趕在半月之期內把血玉骨送到了煙雨閣。
陳生生捧著那一小段通體血紅的藥材,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,眼睛都亮了,「好東西!好東西啊!」
他把所有需要的東西都一應備好了,整整齊齊地碼在無渡居偏殿的一間空房裡,只等時機成熟。
蘇無渡去看過一次,那間屋子被陳生生布置得像個小型醫館,一股子藥草和烈酒的氣味,布置了幾十盞燈。
————
臘月廿二,臨近年節。
深冬的天色亮得晚,無渡居里燒著地龍,暖烘烘的,把寒氣都擋在了門外。
蘇之一最近睡得很沉,醒得也晚。
辰時末了,他才迷迷糊糊睜開眼,還沒看清什麼,就感覺一個人俯身下來,在他臉上印下一個吻。
「之一,生辰快樂。」
蘇無渡的聲音很溫和。
蘇之一呆呆地望著他,好一會兒沒反應過來。
蘇無渡今日穿了一身紅色的狐裘,毛領簇擁著下頜,頭髮只隨意攏在腦後,眉目間帶著笑意。
蘇之一盯著他看了幾息,腦子裡空空蕩蕩的,一時什麼念頭都沒有,只是覺得……主人今日好看得不像話。
蘇無渡挑了挑眉,見他還在發愣,問了一句:「你忘了?今日是你生辰。」
蘇之一這才想起來,主人前段時日為他賜下了生辰,他應了一聲「嗯」,還不太清醒。
蘇無渡唇角含著笑,「睡好了嗎?」
「好了。」
蘇無渡便伸手扶他坐起來,動作已經很熟練,把人穩穩噹噹地靠坐在床頭。
做這些的時候,他嘴上也沒停:「今日為你慶生,可惜你不能出門,便簡單些。」
蘇之一從沒過過生辰,也不知主人要做什麼,便木訥地任由他擺弄。
蘇無渡支起小桌板,又從旁邊桌上端過來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面,放在蘇之一面前。
白瓷碗裡,麵條細細長長地盤在湯中,上面臥著一根青菜和兩個荷包蛋,看著還算齊整。
他把一雙筷子塞進蘇之一手裡,眼裡帶著幾分期待:「長壽麵,寓意長命百歲,之一要吃完。」
蘇之一卻沒有看那碗面。
他的視線追著蘇無渡的手——那雙手他見過無數次,修長白皙,骨節分明,執筆時好看,握扇時也好看。
可現在,那雙手指尖上多了幾道傷口,手背上還有幾個燙出來的燎泡,一看便是新添的。
蘇無渡注意到他的視線,也沒藏著掖著,把袖子往上攏了攏,把手大大方方地露出來,語氣頗有些委屈:「長壽麵要家人做的最好,可惜我沒下過廚,實在狼狽,之一不要嫌棄。」
蘇之一盯著那雙手,很久沒動。
他知道主人一向養尊處優,連喝水都有人送到手邊,何時親自下過廚,何時受過這樣的傷。
蘇無渡見他一直盯著看,便笑了笑,帶著幾分打趣的意味,「之一這樣心疼我,那親一親受傷的地方,就不疼了。」
他本就是說笑逗弄,想著這人怕是又要害羞地不吭聲了。
可蘇之一安靜了一會兒,卻微微俯身,在他的手背上輕輕落下一個吻,小心避開了受傷的位置,一觸即分。
蘇無渡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手指蜷了蜷,收回手,帶著點不自然:「快吃吧,一會兒坨了就不好吃了,我豈不是白忙了一早上?」
那被碰過的地方好像還在微微發燙。
蘇之一這才動作遲緩地挑起一根麵條,慢慢地吃。
剛入口,他就嘗出來了——麵條煮得不夠,還有些硬,鹽放得也太多了,鹹得發苦。
蘇無渡有些期待地問:「怎麼樣?」
蘇之一低著頭,把麵條咽下去,回了一句:「好吃。」
蘇無渡鬆了一口氣,表情鬆快了些。
蘇之一大口大口地吃完了整碗面,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。
蘇無渡讓人把碗筷收走。
「還有生辰禮物要送你。」他站起身,從旁邊桌上拿起一個長長的木盒,遞給蘇之一。
盒子是檀木的,邊角包著金,看著便知不是凡品。
蘇之一小心地打開,裡面躺著一柄劍。
劍鞘是黑色的,上面用銀絲嵌著流雲紋,沒有多餘的裝飾,素淨而冷冽。
他握住劍柄抽出來,劍身寒光凜凜,刃口薄得幾乎看不見。分量握在手裡剛剛好,像是專門為他量身打造的。
蘇無渡語氣隨意,但目光一直沒離開蘇之一的臉,「你那把佩劍還是暗閣統一發的吧?這把若是順手,以後便換上這把。」
他沒有提為這把劍親自繪圖、找材料花了多少心思,也沒有提為了求那位鑄劍山莊的老師傅出手,備了厚禮去親自登門拜訪。
蘇之一伸手摸了摸劍刃,他是用劍的人,知道這是一把難得的好劍。
蘇無渡沒有這樣用心為別人備過生辰禮,見他一直不說話,難得有些忐忑:「不喜歡麼?」
蘇之一搖了搖頭,合上劍鞘,把劍放在枕邊。
他垂著眼,第一次沒有直接回答蘇無渡的問題,而是說:「屬下從沒過過生辰。」
蘇無渡伸手抬起他的臉,語氣認真,一字一句地說:「以後每年我都為你過生辰,之一要爭氣些,長命百歲才好。」
蘇之一直直看著他,眼眶漸漸沁出些紅色。沒有淚,卻比落淚還要讓人心軟。
蘇無渡還是第一次見他有這樣的表情,明明從前傷得站不起身都沒哭過,這是怎麼了?
他有些慌亂,「哪裡不舒服麼?」
蘇之一張了張口,「屬下……我——」
還沒說出下文,他突然皺起眉頭,一隻手按住了肚子,臉上的血色瞬間褪了大半。
「……好像流血了。」他茫然地說。
蘇無渡擰眉,掀開被子一看,洇濕了一小塊,透明的。
他的手頓住了。
……
陳生生正在偏殿裡蘸著醋美美地吃醬牛肉。肉切得厚薄均勻,蘸上醋,酸香開胃,他嚼得正香。
「砰——」地一聲,門被推開了。
小廝氣喘吁吁地衝進來,扶著門框話都說不利索:「陳、陳大夫——那位發動了!閣主讓您趕快過去!」
陳生生的筷子掉了,最後一片醬牛肉也掉在地上,他來不及心疼,蹭地站起身,一把老骨頭好幾年了沒跑這麼快過。
他衝進那間早就布置好的房間時,蘇無渡正小心翼翼地把蘇之一放在床上,動作輕得像是生怕磕了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