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之一眉頭皺著,額角沁出細汗,明顯在忍痛,但沒有出聲。
蘇無渡低聲哄他,「不用怕。」
蘇之一忍著疼,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:「不怕。」
陳生生手腳麻利地指揮藥童把所有的燈都點上,屋裡很快亮堂堂的。
他從藥箱裡取出一枚早就備好的藥丸,塞進蘇之一嘴裡,「吃了這個會昏睡過去,也感覺不到疼了。」
蘇無渡擰著眉,握著蘇之一的手,摸了摸他的額頭,低聲說了一句:「睡吧……不過要記得按時醒過來。」
他的面具根本沒戴,總不好這個時候在大夫面前還藏著掖著。
蘇之一眨了眨眼,盯著他看,眼皮很快就垂下去了,神色也放鬆下來。
陳生生有條不紊地準備器具,他頭也沒抬,說了一句:「請閣主出去吧。」
蘇無渡沒動,「我在這裡可會有什麼影響麼?」
陳生生搖頭,「不是有影響,是一會兒怕您受不了。」
蘇無渡沒接話,也沒挪動腳步,坐在床邊的椅子上,握著蘇之一的手。
那上頭黑色玉牌的平安符好好地系在腕間,編繩還是他親手系的,結打得結實。
陳生生看了他一眼,沒有再勸,心想閣主應該不會看人流血了就鬧著要砍他的腦袋,誅他的九族。
他吩咐一個藥童去把之前交代好的血玉骨熬上,之後自己淨了手,解開蘇之一的上衣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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刀劃下去的時候,陳生生的手很穩,幾十年了,什麼場面沒見過。
蘇無渡的手卻抖了一下。
他看著那道傷口中血珠滲出來,沿著皮膚往下淌,呼吸凝固了,覺得一時喘不上氣。
蘇之一無知無覺地「任人宰割」,看他這副模樣,蘇無渡也覺得心疼。
……
不知過了多久,兩個孩兒被接連小心托出來,都是小小一團,皺巴巴的,身上還沾著些黏糊糊的東西。
候在一旁的兩個穩婆接生久了,倒是沒多害怕,麻利地接過去,給孩子洗澡、裹上提前備下的小包被,動作又快又穩。
他們發出第一聲細細的哭聲時,蘇無渡無暇去看。
因為蘇之一不知從哪裡湧出了大片的血,白色的床褥洇濕了一大片,他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白了下去,顏色褪得乾乾淨淨。
蘇無渡終於明白陳生生方才為什麼要他出去了,他的確受不了這場面,擔心蘇之一就這樣無知無覺地再也不睜開眼睛了。
他垂眼看著蘇之一腕間那枚黑玉牌,伸手摸了一下,玉牌溫熱,貼著蘇之一的皮膚。
他勉強穩住了。
藥童端著藥碗跑進來,苦味瀰漫開來。
蘇無渡接過碗,自己含了一大口,俯下身,嘴唇貼上蘇之一的,一點點渡了進去。
他沒有覺得苦,其實他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,一碗藥就這樣慢慢餵完了。
藥童驚嘆什麼「血玉骨果然名不虛傳」,陳生生說的什麼「縫好了,再包紮一下就好」……
他都聽見了,但一時不能理解其中含義。
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蘇之一臉上,那張蒼白的臉,過了很久,在血玉骨的作用下,終於恢復了一點點血色。
陳生生也包紮好了,直起身,長出了一口氣。
蘇無渡低聲問了一句:「還順利嗎?是不是就沒事了?」
陳生生的表情沒有放鬆,說得謹慎:「看今日情況。若一整日沒有發熱,明早之前能醒過來,便是沒事了。」
因此蘇無渡的心還是吊著,沒有放下。
兩個穩婆一直抱著孩子大氣不敢出,直到看這邊忙完了,她們才敢湊過來。
其中一個年長些的婆子抱著孩子往前走了兩步,語氣裡帶著討喜的笑意:「恭喜閣主,是兩位小公子呢!」
蘇無渡這才抬起頭,看了一眼。
包被裡兩個小東西,臉皺巴巴的,除了剛剛哭了兩聲,現在都是安安靜靜地閉著眼,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沒力氣了。
蘇無渡看著他們,覺得不太真實。
他遲疑著伸出手,輕輕摸了摸其中一個的臉頰,指尖觸到的皮膚又軟又嫩,像是稍微用力就要破了。
那小人兒被碰了一下,嘴動了動,皺著眉,像是要哭,最後把臉往襁褓里縮了縮。
蘇無渡收回手,眼中溫和,對穩婆說:「先抱去西偏殿,讓人把提前找好的奶娘喚過來照看。」
兩個穩婆應了一聲,抱著孩子輕手輕腳地出去了。
陳生生簡單收拾了一番,才擦了擦手,朝蘇無渡說:「老朽先去查看兩個小公子是否康健。」
蘇無渡「嗯」了一聲,沒看他,目光還落在蘇之一臉上。
屋裡安靜下來。蘇無渡被子輕輕給人蓋好,然後就這麼看著那張臉,什麼都沒做。
沒一會,莫盼盼在外面敲門,聲音壓得低低的,「無渡,我能不能進來看看?」
「進來吧。」
門被推開,莫盼盼迫不及待地繞過屏風,一眼看見床上昏迷不醒的蘇之一,聲音又低了幾分:「情況怎麼樣?我在外面等了快兩個時辰了,剛剛才看見陳生生出去,都要急死了。」
「還沒醒,要明日才能知道如何。」
莫盼盼看著蘇之一蒼白的臉色,嘆了口氣:「不知多久才能補回來呢,剛剛我見陳生生身上還沾著不少血……。」
蘇無渡沒接話,面色沉下去。
他沉默了一會兒,說:「勞煩莫姨先去照看兩個孩兒吧,把他們交給旁人,我不放心。」
「我剛剛看見了!」莫盼盼聽到這話,眼睛一亮,聲音不由得拔高了一點,又趕緊壓下去,「居然是兩個小子!還裹著我做的小包被,可愛得要命!真招人喜歡吶。」
她說著就往外走,忍不住要去看,走到門口又回頭,「你好好照顧之一,有什麼事就叫我。」
「嗯。」
莫盼盼走了沒多久,婢女輕輕敲門:「閣主,早已經過了午時了,是否要現在用午膳?」
蘇無渡一點胃口都沒有,「不用,沒有吩咐不要來打擾。」
婢女輕輕離開了。
整個下午,蘇無渡一直守在房裡,隔一會兒便伸手摸摸蘇之一的額頭,確認沒有發熱,便暫且安心。
見他嘴唇乾了,就用勺子蘸一點溫水,一點一點地潤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