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無渡笑了笑,把信紙放在桌上。
「他三個月之後就要成婚了,還是和他從前的夫子。」
蘇之一有些驚訝地睜大了眼睛,「……夫子?」
蘇無渡頷首,語氣裡帶著幾分玩味:「也不知他是怎麼說服他爹的,居然能同意他大張旗鼓地幹這樣大逆不道的事。」
蘇之一卻呆呆地問了一句:「他的夫子……也同意了嗎?」
蘇無渡沒想到他關注的居然是這一點,想了想才說:「應當是願意的,我上次見他,也是心悅自己這學生的。」
「能不顧旁人言論和他成婚,這夫子也真是個妙人。」
蘇之一垂下頭,不知在想什麼。
蘇無渡忽然換了一副委屈的腔調,嘆了口氣:「只是不知我的心上人什麼時候才願意和我成婚。」
蘇之一抬起眼,看見他含笑的表情,又輕輕側過頭去,不吭聲了,耳根紅了一片。
蘇無渡也不著急,語氣恢復如常:「到時你身體也恢復得差不多了,便帶你和兩個孩兒一同去臨州參加喜宴。」
「……是。」
便當做是貼身護衛吧,到時自己武功也能盡數恢復了。
蘇無渡自然不知道他在想什麼。
……
之後幾日,蘇之一恢復得很快。他自己下地行走,已經看不出什麼不適了,步子穩當,腰背也挺得直,絲毫不像是前幾天還無知無覺躺在床上的人。
蘇無渡在著手給兩個孩兒取名字。
他翻了好幾日的書冊典籍,寫廢了一沓紙,卻遲遲定不下來。
——嫌棄這個太俗,那個太拗口,這個寓意好但念著不順……怎麼都覺得不好。
為這件事已經頭疼了好幾日。
他每日讓人把兩個孩兒抱來逗弄一番,讓他意外的是,大的那個居然更安靜些,小的那個反而愛哭,一哭起來大的也跟著哭,此起彼伏,雖然聲音不大,但也吵得人心慌。
蘇之一每每便盯著他們,也不說話,依舊沒什麼表情,但蘇無渡看得出他神情柔和了許多。
可惜他傷口還沒好全,不然應當也很想抱抱那兩個孩子。
小的那個先睜開眼的時候,蘇無渡正抱著他輕輕揉捏他的小臉,蘇之一安靜地看著。
然後他粉白的眼皮動了兩下,就毫無預兆地慢慢把眼睛睜開了。
蘇無渡手上動作頓住,他看著孩子的眼睛,發現和蘇之一幾乎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一樣,心中更是喜歡。
旁邊奶娘低聲說,「大公子也睜眼了呢……眼睛真漂亮。」
她說著,把孩子往前遞了遞,兩人皆看過去,那眼睛乾淨剔透,已經能看出鳳眼的雛形了。
蘇之一覺得好像見到了幼年時的主人,沒忍住伸出手輕輕蹭了蹭孩子的眼角。
不知是巧合還是怎樣,孩兒咧開嘴對他笑了笑。
蘇之一只覺得心臟一陣奇異的酸軟。
———
這一日上午,蘇之一裹著厚實的大氅在門口的連廊下散步。步子不快,也不走遠,從廊這頭走到那頭,再折返回來。
蘇無渡從連廊一側繞過來,遠遠便看見那個身影。
蘇之一聽出是他的腳步聲,轉過身來,垂首等在那裡。
蘇無渡在他面前站定,打量他一圈,「沒想到恢復得這樣快,已經能行動自如了。」
蘇之一頷首:「是。」
「我今日要去一趟善緣寺。」蘇無渡說,「之前在那裡求了三個平安符,現今你們三人都平安無事,也該去還願。」
蘇之一愣了愣:「……三個?」
蘇無渡想起自己當初為他戴上玉牌時,也沒說這是平安符。
他執起蘇之一的手,把他的衣袖輕輕掀開一點,露出腕間那枚黑色的玉牌。
「這也是在善緣寺求來的,那住持說要家人親自戴上才好。你也沒有家人,只好我為你戴上。」
蘇之一低頭盯著那枚玉牌,看了很久,才明白過來——原來這不是主人隨手賞賜的小玩意兒,怪不得不許自己摘下。
蘇無渡把他的手放下,替他攏了攏袖口。「我也該出發了,你不要走動太久,中午要好好吃飯。」
「屬下遵命。」
蘇無渡看了他一眼,轉身走了。
蘇之一站在原地,盯著他的背影,目光很複雜。
蘇無渡這一回沒有乘馬車,一個人騎馬,快馬加鞭往善緣寺去。
山路不好走,現在還是深冬,有些地方結著薄冰,他也不在意,馬跑得很快,風從耳邊呼嘯而過。
到了寺里,他捐了許多香火錢,又對那老和尚道謝。
老和尚雙手合十,「這都是定數,是施主的善緣,非我之功。」
蘇無渡還了一禮,沒有多留,轉身便出了山門。
下山的時候,剛剛過了午時,他沒吃飯,也不覺得餓,又立刻往回趕。
不過路上拐了一趟——城裡那家玉器鋪子,他前段時日訂了兩枚玉墜子,說是今日能取。
鋪子不大,老闆見他進來,笑眯眯地從柜子里捧出兩隻錦盒。打開來看,兩枚玉墜子並排躺著,一塊是青白色的,一塊是淡青色的,玉質觸手生溫。
墜子雕的是兩隻小老虎,圓滾滾的,上面穿了紅繩,可以戴在頸間。
這是他自己畫的圖樣,寓意弄璋之喜,前前後後改了好幾次,才定了這個樣式。料子也是從庫房裡選的上好的玉坯。
他拿起來看了看,滿意地付了尾款,把錦盒揣進懷裡。
出了玉器鋪子,天已經有些暗了,他正要上馬,餘光瞥見街角一家小店還亮著燈,招牌上寫著「奶皮酥」。
他想起蘇之一好像沒吃過這個,便走過去買了一包,還熱騰騰的,香氣直往鼻子裡鑽。
他把油紙包也揣進懷裡,翻身上馬,匆匆往回趕。
不過一日未見,他就很想那人。
……
等到了煙雨閣,天已經黑透了,他風塵僕僕地往無渡居走,自然沒有回寢殿,而是先去了蘇之一住的那間偏殿。
轉過連廊,他腳步忽然頓住了——裡面沒有點燈,黑漆漆的一片。
現在不過酉時末,還沒到那人睡覺的時候。
門口的婢女見他回來,欠身一禮,支支吾吾的:「閣主……之一大人……離開了。」
蘇無渡的心沉了下去。
「什麼意思?」
婢女垂著頭,不敢看他:「您上午出門後沒多久,之一大人就收拾了東西……說要回石室。奴婢問他,他說身體已經恢復了,應該回去……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