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一會兒,他垂下眼,聲音很低,帶著幾分難堪:「屬下……有些字不認識。」
蘇無渡輕輕抬起他的臉,「不認識我可以教你,可以告訴你它們是什麼意思,怎麼念,有什麼寓意……我很樂意這樣做。」
他看著蘇之一的眼睛,語氣放得更輕了,「這都是很小的事情,之一,你不必覺得怎麼樣。」
蘇之一的喉結滾動了一下,愣愣地看著他。
蘇無渡把他按在書桌後唯一的那張椅子上,自己站在他身後,微微俯身,指著紙上的第一個字。
「這個字念……是喜樂明亮的意思。」他的聲音從蘇之一的頭頂落下來。
……
不厭其煩地一個一個解釋過去,每個字都念得很清楚,寓意也說得明明白白,好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最後他溫聲問蘇之一:「你覺得選哪兩個最好?我實在挑不出來了。」
蘇之一盯著那張紙,看了很久。
最後他伸出手,猶豫了好一會兒,才在紙上點了點。
蘇無渡「嗯?」了一聲,看著他指的「禔」和「宓」兩個字,語氣裡帶著幾分驚喜。
「之一倒是和我心有靈犀,我也最中意這兩個,字形漂亮,也不複雜,寓意也好——」
他低下頭,在蘇之一的側臉上親了一口,「之一怎麼這樣聰明,這樣有想法。」
蘇之一的耳根又紅了,面無表情地抿著唇不說話。
蘇無渡笑了笑,直起身,語氣輕快地定下來:「那便這樣定了,兩個孩兒就叫蘇禔,蘇宓。」
蘇之一看著紙上那兩個漂亮的字,神色有些怔愣。
……居然是他定下的名字麼?
蘇無渡轉而說起另一件事。
「他們隔段時間就要餵一次,你住在石室不方便,搬回無渡居偏殿吧。」
蘇之一抬起頭張嘴想說什麼,蘇無渡嘆了口氣,一副深思熟慮的模樣說:「不然便把兩個孩兒一起養在石室如何?只是也不知他們能不能——」
蘇之一急急地打斷他,語氣都比平時都快了幾分:「他們太小了,石室那樣冷,還……」
他說著說著就停了,看見蘇無渡眼中帶著笑意,才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。
蘇無渡狡黠地說:「那只能辛苦之一搬回來了。」
蘇之一垂下眼,耳根的紅還沒褪下去,低低地應:「是……屬下遵命。」
於是某個暗衛搬出無渡居不過兩三日,就又回來了。
———
下午,蘇無渡立刻讓人重新收拾了偏殿。
添了一張更寬些的床,換了新曬的被褥,桌上還擺了花瓶……儼然是打算讓蘇之一長住了。
下人說收拾好了,他便帶著蘇之一進來看了一圈,問還有沒有什麼缺的。
蘇之一搖頭,還不很不習慣這樣被重視,「已經夠了,屬下不需要什麼。」
莫盼盼不知從哪兒聽說了消息,風風火火地趕來了,懷裡抱著一個布包,神神秘秘地塞進蘇之一手裡,「這可是我的寶貝!你有空一定要看。」
蘇之一想到她從前就說過要送話本子給自己,只好收下。
莫盼盼轉頭問蘇無渡,「給孩子取好名字了嗎,要是沒有,我給取了兩個。」
蘇無渡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,問:「什麼名字?莫姨不妨說說看。」
莫盼盼清清嗓子,一本正經地說:「兩個孩子歷經這麼多波折都沒事,肯定十分堅強!」
蘇無渡頷首,這一點倒是沒錯,心想她若能取兩個好名字也可以考——
「乾脆就叫剛子,強子!」
蘇無渡閉了閉眼,半晌沒說話。
旁邊的蘇之一微微偏過頭去,一時看不清表情。
莫盼盼見他們不吭聲,不高興了:「這可是我想了好幾天的!別看簡單,那可是——」
蘇無渡打斷了她,語氣堅定:「多謝莫姨費心,只是他們的名字我已經定下來了,怕是要辜負莫姨這兩個……好名字了。」
莫盼盼不服氣地問:「你取了什麼名字?」
蘇無渡從懷裡掏出一張紙遞給她,「大的叫蘇禔,小的叫蘇宓。」
莫盼盼看了兩眼,把紙往蘇無渡懷裡一扔:「這紙上三個字裡頭,我只認得一個,好外甥猜猜,是哪個?」
蘇無渡愣了一下,隨即有些想笑,好在忍住了。
莫盼盼氣哼哼地說:「起這兩個名就是針對我是吧!欺負這個家就我沒文化是吧!剛子和強子多好聽,一聽就好養活——」
蘇無渡咳了一聲,「莫姨,大名總要正式些。」
莫盼盼還要辯駁,餘光瞥見旁邊的蘇之一,忽然「喲」了一聲。
「原來之一你會笑啊,我還以為你不會做表情呢。怎麼,你也笑話我沒文化?」
蘇無渡也側頭看過去,想看看這人被逗笑是什麼模樣。
但蘇之一已經收斂了神色,低下頭規規矩矩地說了一句:「屬下不敢。」
莫盼盼嘆口氣,伸手拍了拍蘇之一的肩膀,語氣放軟了:「你剛剛那樣多好,高興了就笑,難受了就和人打一架,誰惹你生氣就滅了他……」
她頓了一下,「別老是想太多,錯過真心人後悔都來不及,活在當下才最要緊。」
蘇之一不知聽進去沒有,下意識想去看蘇無渡,又立刻收回了視線。
莫盼盼擺擺手走了,她每日忙得很,遛鷹逛街打架……時常神龍見首不見尾的。
蘇無渡盯著蘇之一的臉看了幾息,有些遺憾:「我還未見之一笑過呢。」
蘇之一愣了愣,隨即不熟練地挑起一個笑——僵硬得像是在做中風後面部肌肉練習。
蘇無渡:「……木頭人也是這樣笑的,我又沒有逼你非要笑給我看。」
蘇之一慢慢把嘴角放回去,恢復了面無表情。
蘇無渡上前一步,在他唇角親了親,低聲說了一句:「你怎麼樣都好看,木頭人也好看。」
他本以為蘇之一不會有回應,誰知那人垂著眼,像是自言自語:「主人更好看。」
蘇無渡「嗯?」了一聲,有些意外,隨即笑了出來。
「之一終於發現我好看了?肯誇我了。」
蘇之一沒有接話。
主人一直很好看……從小就是。
他第一次見到主人的時候,那個撲在他腿上哭得滿臉鼻涕眼淚的小糰子,就已經很好看了。
他沒敢把這話說出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