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無渡安排,平日兩個孩兒還是讓奶娘帶在西偏殿照看,哪個需要餵了便抱去東偏殿。
這種時候,其他人都會被屏退。
第一個晚上,蘇之一一個人在房內,懷裡抱著大的那個,孩子腮幫子一鼓一鼓的,吃得專心致志。
他低頭看了很久,終於還是沒忍住,伸出手,用指腹輕輕捏了捏那張小臉。
軟得不可思議,讓他想到剛出鍋的豆腐,又嫩又滑。
他的手指蜷了蜷。
又過了一會。
他又把孩子的小手握起來看,那手還沒有他掌心一半大,五根手指細細的,下意識攥著他的食指,力氣還不小。
他面無表情地低頭輕輕嗅了嗅,聞到一股淡淡的奶香味。
他端詳著孩子的側臉,看了好一會兒,低聲開口:「蘇禔。」
懷裡正在吞咽的孩兒哼唧了一聲,不知道是不是在回應他。
蘇之一的嘴角微微提起了一點,很快就放下了。
……
這樣過了兩天。
蘇無渡本以為有奶娘照看,不會影響蘇之一休息,可他本就是暗衛,半夜被喚醒一兩次,便再也睡不著了。
不過兩天下來,他眼下便有了青黑。
吃早膳的時候,蘇無渡看坐在對面的人狀態不太好,「之一,你昨晚睡了多久?」
蘇之一想了想,一五一十地說:「大約一個時辰。」
蘇無渡的眉頭擰起來,「你白日就在房內補眠,也不必輪值了。」
蘇之一張了張嘴,要說什麼,蘇無渡沒給他開口的機會,語氣放軟了些,像是解釋,又像是哄人:「不是不讓你做暗衛了,你這樣厲害,也沒有其他人能取代你。」
「只是現在情況特殊,蘇禔和蘇宓離不開你。你要養好身體,不然他們怎麼辦?」
蘇之一便不說話了。
……沒有人能取代他?
可主人從前明明說……
他垂眼看著桌上的食物——他面前擺著的,比主人吃的都要豐盛得多。
這樣的場景,這樣的對話,實在是太像……一家人了。
一家人麼?他……配麼?
———
臨近除夕,煙雨閣上下都忙碌起來。
蘇無渡照例給尚有家人的婢女小廝放了假,還發了年節禮讓他們回去過個富裕些的年。
閣中四處都貼了對聯,掛了紅燈籠,連廊下的竹簾上都掛了喜慶的紅色穗子,一派喜氣洋洋。
莫盼盼說分閣有些事要處理,便先回去一趟,走之前不忘叮囑蘇無渡好好照顧兩個小的,說等她年後辦完事再回來。
絮絮叨叨了許久才策馬離去。
……
除夕這日上午,蘇無渡去偏殿找蘇之一。
彼時蘇之一正靠在床頭餵小的那個,這幾日晚上都沒睡好,此刻便有些昏昏沉沉的,眼睛半闔著,隨時要睡過去。
故而沒有第一時間注意到房內進了人。
等蘇無渡轉過屏風進了內室,一眼看見這副畫面,挑了挑眉。
蘇之一這才發覺不對,睜開眼睛看過來,見是蘇無渡,他側了側身,有些不自在的模樣,剛好小的也吃飽睡著了,腦袋歪在一邊,睡得很沉。
蘇之一快速把衣領攏好,低聲叫了句「主人」。
蘇無渡沒應,在床邊坐下,低頭捏了捏小人兒的臉。
「吃得這樣香,不知是什麼味道。」
蘇之一反應過來主人在說什麼,一時沒敢應聲。
蘇無渡的視線已經從孩子身上轉向了他,聲音輕輕的,好像是在問一件很尋常的事,但內容並不尋常:「之一,可以讓我嘗嘗麼?」
蘇之一的眼神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,垂著眼盯著懷裡的孩子,半天沒吭聲,手指攥著包被。
……想拒絕,但他不知道怎麼拒絕主人。
蘇無渡輕佻地笑了笑。
「之一不說話,那就是默認了?」
他微微俯身,伸手解開蘇之一剛剛才攏上的衣領,低頭下去。
……
蘇之一的眼眶都紅了,只覺得和兩個孩兒完全不一樣,他說不上來,只覺得從一路麻到指尖,整個人一動不敢動。更不敢去看。
……
過了片刻,蘇無渡抬起臉,輕輕嘆了口氣。
「之一……好香。」
蘇之一的耳朵連著脖子全紅了,嘴唇張了張,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
蘇無渡伸手替他把衣襟整理好,動作不急不慢的,最後還蹭了蹭他依舊泛著紅的眼眶,「疼?」
蘇之一搖搖頭。
蘇無渡直起身,語氣正經了些:「穿上外衣,一會兒帶你去個地方。」
蘇之一忙不迭點頭——主人終於換了個話題。
蘇無渡讓人進來把孩子抱走,等奶娘出去了,他親自打開衣櫃,從裡面拿出一件厚實的白色棉袍。
這裡頭都是前幾日他親自讓人置辦的,料子柔軟厚實,領口一大圈絨毛,穿在身上暖烘烘的。
等蘇之一穿好了,蘇無渡上下打量了一眼,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「走吧。」
他帶著蘇之一向一處安靜的院落走。
路線越來越熟悉,蘇之一最後發現,主人把自己帶到了祠堂。
蘇無渡推門進去,蘇之一站在門口沒再跟了,誰料前面的人轉頭說:「怎麼不進來?」
蘇之一猶豫了一下——這種地方,自己進不合規矩。
但這是主人讓他進的。他糾結一番,還是邁過了門檻。
祠堂內供案上擺著幾排牌位,最前面是蘇無渡父母的,後面是煙雨閣歷代先祖的姓名,安靜肅穆。
蘇無渡先點了香插在香爐內,之後走到中間的軟墊前跪了下去。
蘇之一見主人跪下了,沒多想,也立刻跟著跪在了地面上。
蘇無渡動作微頓,轉頭看了他一眼,莫名笑了笑,指了指他旁邊的墊子:「跪在這上面,別受了寒。」
蘇之一便默默挪過去,跪在了墊子上,和蘇無渡並排。
蘇無渡轉回頭,對著牌位磕下去,蘇之一也呆呆地跟著磕了個頭。
直起身後,蘇無渡開口,「父親,今日是除夕,孩兒來看您和母親。」
他說了這句話,安靜了很久,盯著面前的牌位。
「我今年也做父親了。」他的聲音柔和,「是兩個小子,他們剛剛出生,就沒帶過來。」
「不過帶來了我想相伴一生的人,給父母親看過。」
他笑了笑,「孩兒眼光是不是很好?」
蘇之一呆滯地看著主人的側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