於是他開始拼命訓練。
身量長成後,他的綜合成績一直是暗閣中第一。
這一日,管事急匆匆把所有已經合格的暗衛召集起來,聲調沒有起伏地說,煙雨閣閣主離世,新任閣主繼位,今日就要選定十名暗衛。
蘇之一的心跳一下子亂了。
他各項實力雖是第一,可管事總說他性格太過木訥,不知變通,也不會討主人歡心。
萬一就單單不要自己呢?
他從沒這樣忐忑過。
幾十個暗衛被帶到了煙雨閣一處空場地,等了許久,他們終於看見一個白衣男子不緊不慢地走過來。
他還在孝期,身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,墨發用一根玉簪挽起,眉眼間帶著幾分倦意。
他看了在場所有人一眼,最後擺擺手,有些厭煩的模樣,對管事說:「留下綜合實力前十的就好,他們的考核記錄也一併交給我,包括各自的長處和短板。」
蘇之一沒有注意他說了什麼,只是盯著那張臉。
和從前那個小糰子還是好像——明明已經長得這樣高了,可眉眼、鼻樑、嘴唇,處處都是那個小糰子的影子。
過了一會,那人漸漸走遠了,他才突然反應過來,方才閣主說的是……留下排行前十的?
那自己……豈不是可以成為主人的暗衛了。
那是他人生第一次這樣高興,去領暗衛服的時候,腳步都是輕飄飄的。
那時他就想,只要自己在,就不會讓主人出事。
暗衛合該用命保護主人才對,沒有什麼東西可以越過主人。
即便是兩個孩兒也不行。
他垂下眼,看著搖籃里兩個無知無覺的小人兒,目光中沒什麼情緒。
———
三日後,春寒料峭,天有些陰沉沉的,大約是有一場春雨要下。
一隊小型馬車從煙雨閣出發,馬車上不知載著什麼,都用厚實的油布蓋著,裝了有七八輛。
蘇無渡一身黑色騎裝騎在馬上,墨發束起,少見的幹練利落。
除了蘇之一以外的九個暗衛全部被召回閣中,此刻跟隨在他身後,散在馬車四周,一個個面色沉凝,手按在劍柄上,一路都很警惕。
半個時辰後,隊伍進了裂天谷。
兩側的山壁越來越陡了,谷底的河水剛剛化了冰,白浪翻湧,濺起的水霧飄到臉上。
四周看起來風平浪靜。
不過一行人更加謹慎了,前面四個暗衛並蘇無渡開路,後面五個暗衛斷後,中間夾著馬車,沿著河谷邊那條窄窄的棧道一點點往前挪。
快要到之前建的地宮入口時,蘇無渡突然抬手,示意所有人停下。
暗衛們各自握緊了武器,目光掃向兩側的山壁和頭頂的雲霧。
安靜了片刻,只聽得見水聲和風聲。
然後,頭頂上方漸漸傳來了動靜,是衣袂破風的聲音,像是鳥在上頭扇動翅膀。
一行人抬起頭,眯眼看向那雲霧繚繞的山谷上方。
無數小黑點從雲霧中冒了出來,越來越近,越來越大——是一群身著黑衣的人。
他們從山谷頂上拉著繩索使輕功往下落,動作迅捷,訓練有素,不過幾個呼吸間,四五十個高手便將蘇無渡一行人包圍在了這段狹窄的河谷中。
前後皆無退路,一側是山壁,一側是湍急的河。
為首的正是胡廣閆,他國字臉上掛著笑,那笑容卻讓人覺得森冷。
他從人群中走出來,負手站在棧道上,哈哈一笑,「恭候蘇閣主多時了!怎麼腳程這樣慢?讓我好等啊。」
蘇無渡騎在馬上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,拱了拱手,語氣不咸不淡的:「胡盟主真是客氣,竟還親自來等小輩,在下不敢當。」
胡廣閆也不跟他做表面功夫了,臉上的笑意收了,聲音也沉了下來,「你若乖乖交出煙雨令,我或許能給你留個全屍。」
「嘖」蘇無渡一副不耐煩的樣子:「怎麼你們都這套說辭,沒個新意。」
他搖搖頭:「胡盟主未免太過天真,張口就要別人的傳家寶,怎麼這樣沒有禮數?」
胡廣閆輕蔑地嗤笑了一聲,懶得再廢話,抬手便要招呼手下動手,他帶的人多,還都是武林盟數一數二的高手,論武力明顯占上風。
蘇無渡卻笑著打斷了他,一副好心勸諫的模樣:「胡盟主太心急了,這些馬車裡不過是些石塊,你就算搶去也只能拿來砌個牆。」
「你什麼意思?」胡廣閆手上動作一頓,壓著嗓音問。
「唉。」蘇無渡似乎有些苦惱:「本閣主見前方有處河堤要決了,特意來做做好事,畢竟本閣主一向樂善好施——怎麼還讓胡盟主誤會了?」
胡廣閆看了那幾輛馬車一眼,又看了看蘇無渡,臉上的表情變了一瞬,但很快恢復了從容。
「葉無月果然是你的人。」他的語氣篤定,竟也沒見慌亂,「是你故意讓她把裂天谷的消息傳給我的,實際上根本沒打算轉移煙雨令。」
蘇無渡頷首:「兵不厭詐,倒是辛苦胡盟主白跑一趟了。」
胡廣閆聽了這話,卻笑了。
「你真以為你們騙得了我?」他慢悠悠地負手踱了一步,「我早知道葉無月靠不住,本也沒打算直接強搶,多不體面。」
蘇無渡挑眉,好奇地問:「既然胡盟主知道是圈套,怎麼還要來,鍛鍊身體麼?」
胡廣閆又是哈哈一笑:「你離開煙雨閣,你那左膀右臂,一個重傷,一個叛變」
「——這就夠了。」
他頓了頓,嘴角翹起來,「你大約不知道吧,厲刑可是告訴了我一件大喜事。」
蘇無渡看他這表現,心下有些不妙的預感,面色逐漸難看。
胡廣閆見他終於不是胸有成竹了,十分得意:「蘇閣主新得了兩個麟兒,怎麼還藏著掖著?半點風聲都沒聽到。」
蘇無渡的聲音徹底沉了下去:「你什麼意思?」
胡廣閆戲謔地看著他,像是很享受他這副表情。
「還從未見過蘇閣主這副模樣,人吶,果然是不能有軟肋啊。」
他慢悠悠地把手伸進懷裡,掏出了什麼東西,捏在指間,然後手心裡向下,一枚青色玉墜垂落下來晃了晃。
紅繩繫著,底下墜著一隻小老虎模樣的吊墜,雕工精細,憨態可掬。
蘇無渡曾親手為蘇禔系上那枚玉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