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個時辰前。
蘇無渡剛剛帶人離開了煙雨閣,蘇之一按照主人的交代,在西偏殿照看兩個孩兒。
蘇宓不知怎麼,一直哭,眼淚糊了滿臉,哭得嗓子都啞了。
蘇之一只好把他從搖籃里抱起來,在屋裡來回走動,輕輕拍著他的背,哄了好一陣,蘇宓才漸漸安靜下來,但還是一抽一抽的。
搖籃里那個倒是一直很乖,安安靜靜地躺著,身上穿著那件虎皮大氅,虎頭帽子蓋住了半張小臉,只露出一個圓乎乎的下巴,睡得正香。
門口把守著十二個護衛,是蘇無渡臨走前特意安排的,把西偏殿圍得嚴嚴實實。
安靜不過片刻。
蘇無渡剛剛離開沒多久,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打鬥聲。兵刃相擊的聲音隔著門窗傳進來,十分密集。
蘇之一早在第一聲異響響起時便警惕起來,他把已經哄睡著的蘇宓就近放在床榻上,拉上床帳,轉身剛要去抱搖籃里那個——
一側窗戶猛地被破開,木屑四濺,一個高壯大漢從窗口翻了進來,身形魁梧,手裡的長鞭甩出,直取搖籃里的孩子。
蘇之一瞬間發覺了他的意圖,一步跨過去,伸手攥住了鞭尾。
他認出了這人——武林盟,胡八道。
胡八道用力往後一扯,鞭子在兩人之間繃成一條直線。
蘇之一紋絲不動,好似沒察覺到鞭上的倒刺扎進手心,目光落在他臉上,聲調沒有起伏:「武林盟的人。」
胡八道沒有接話,盟主反覆提醒他,辦正事的時候不能話多,最好不要張口,所以他絕對不會說話的。
他手腕一轉,鞭子從蘇之一手中滑脫,迅速縮回去,又猛地彈出來,再次直奔搖籃里的蘇禔。
蘇之一搶先一步,抽出腰間長劍,劍尖點在鞭身上,將那道勁力卸去大半,鞭子便偏了方向,抽在地上。
兩人在屋內纏鬥起來。蘇之一的劍又快又准,每一劍都封住了胡八道的去路,始終不讓他靠近搖籃半步。
蘇之一漸漸占了上風,劍勢越來越凌厲,逼得胡八道退了兩步。
這時候,又兩個黑衣人從窗戶翻了進來,持刀直取蘇之一的後背,三個人將蘇之一夾在中間。
蘇之一回身格開那一刀,胡八道便趁機欺近搖籃。
蘇之一反手一劍逼退身後的黑衣人,不過半個呼吸的功夫,再轉身時——胡八道的鞭子已經捲住了孩子的大氅,將那個小小的身子從搖籃里提了起來。
孩子被驚醒了,哇地哭了出來,蘇之一面色驟然一變。
「蘇禔!」
胡八道大喊一聲:「撤!」所有刺客同時往外退,甩出大量煙霧彈,濃煙嗆得人睜不開眼。
蘇之一追到門口,外面已經空無一人,廊下的護衛倒了一地。
山風吹過來,煙霧散了。
蘇之一攥著劍站在門口,還要去追,身後屋裡傳來蘇宓被吵醒後的哭聲,哭得撕心裂肺。
蘇之一動作一頓,丟下劍轉身走回屋裡,把蘇宓從床上抱起來。
小人兒在他懷裡哭得渾身發抖,這回怎麼都哄不好。
———
裂天谷。
蘇無渡盯著胡廣閆手中那枚青色玉墜,眸色暗沉。
「胡盟主連剛出生的幼兒都不放過,真是讓蘇某大開眼界。」
胡廣閆絲毫不覺羞恥,反倒笑了笑,語氣坦然:「成大事者不拘小節,蘇閣主不知道這樣的道理麼?」
蘇無渡沒有接話,目光從那枚玉墜上移開,落在胡廣閆臉上。
「所以,胡盟主是想用我的孩兒來換煙雨令?」
胡廣閆把玉墜收回袖中,負手而立,「和聰明人打交道果然簡單。只要蘇閣主把煙雨令親自送到我武林盟,你那可愛的兒子,我自然全須全尾地還給你,他在我那保證一兩肉都不會掉。」
蘇無渡又盯著他看了一陣,像是在權衡利弊。
可幾息後,不知怎麼,臉上的焦急和憤怒一點一點地淡了下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讓胡廣閆看不懂的平靜。
胡廣閆莫名心下一慌。
蘇無渡突然笑了,「巧了,胡盟主的兒子剛好也在我這裡,胡盟主真是和我想一塊去了。」
他說著便向後揮了揮手,一個暗衛掀開其中一輛馬車的油布,厚布滑落,露出被綁在車上的一個年輕男子。
胡廣閆定睛一看,臉色驟變——正是他那前兩日跑去江南遊玩的不孝子!
胡阿澈被綁得結結實實,嘴裡塞著布條,看見他爹,頓時嗚嗚嗚地掙紮起來,眼睛瞪得溜圓。
胡廣閆憤怒大罵了一聲:「你這個沒用的東西!淨給老子拖後腿!」
蘇無渡笑著說:「一人換一人,不知胡盟主還有什麼籌碼麼?盡可拿出來。」
胡廣閆盯著胡阿澈看,面色鐵青,腮幫子繃得死緊。
過了片刻,他做下了決定,聲音沉下來,帶著一股狠勁:「想成大事,哪能沒有點代價,本盟主也不是只有這一個兒子。這沒用的不孝子,蘇閣主既看得上,那便留著。」
胡阿澈聽出他爹這是不打算管他了,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,眼眶紅透了,嘴裡發出含混的嗚咽聲,拼命搖頭。
蘇無渡挑了挑眉,語氣裡帶著幾分諷刺:「虎毒尚不食子,胡盟主果然是大丈夫,蘇某佩服。」
胡廣閆冷哼一聲,「明日,我要在武林盟看到煙雨令,否則,蘇閣主那可愛的兒子——」
他意味深長地停住了話頭。
這時候,山谷上方的雲霧中又有一個人拽著繩索往下落,動作不如先前的黑衣人利落,懷裡還抱著個什麼東西。
等落了地,眾人才看清,是胡八道。
他懷裡抱著一個裹著大氅的孩子,還在細細地哭,已經沒什麼力氣了。
胡八道快步走到胡廣閆面前,躬身,結結巴巴地稟報:「盟、盟主,屬下帶、帶人來了——」
胡廣閆沒有看他,目光落在蘇無渡臉上,嘴角帶著一絲得意的笑,「蘇閣主可想好了?您這兒子,嚇得直哭呢,怎麼就沒繼承蘇閣主的膽氣呢。」
蘇無渡看了那襁褓幾眼,不知為何,卻是又笑了。
胡廣閆心裡猛地一沉。
「胡盟主,您不妨看看,這襁褓裡頭是誰的孩子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