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退去吧。」
三個字,不輕不重,透著不容置疑的味道。
左慕仙聞言,卻是面色不變。
手掌一翻,掌中多了枚通體烏黑的令牌,邊緣鑲著銀絲,刻著兩個鐵畫銀鉤的大字!
摘星!
將令牌高高舉起,讓月光照清上面的字跡,他緩聲道:
「前輩,晚輩乃是摘星門赤明院首席,這長雲縣亦是我門下之縣,諸事皆受管控…不管前輩是什麼身份,又為誰做事,這南鄉府中,我摘星門不懼任何人…前輩,切莫自誤!」
(註:原天璣院改為赤明院。)
陰柔男子聞言,嘴角笑意毫無變化,他不急不緩攤開手,同樣掏出了塊令牌。
那令牌呈金色,邊緣有流光微轉,正面金文密布繁複,如雲如雷,層層疊疊。
而在紋路正中央,只刻著一個字:
九!
筆畫蒼勁,如刀削斧鑿,透著一股睥睨天下的霸道之氣。
左慕仙定睛看去,瞳孔微縮:
「這是…」
「噓!」
陰柔男子豎起食指,貼到唇邊,做了個噤聲的手勢。
他收回令牌,負手而立,笑眯眯道:
「這城內之事,只能由城內之人自行了斷,老夫受上命前來此地鎮守,左真傳…此事非你能插手,且退去吧。」
話音落下。
長巷陷入死寂。
左慕仙嘴唇微抿,面色變幻不定。
半晌後,他抬起頭,直視著對方幽深如潭的眼睛,道:
「前輩,晚輩受人所託,也不喜徒託空言,所以…此番不得不去,得罪了!」
話音未落,他身形驟動!
轟!
衣袂破空之聲如裂帛炸響,左慕仙化作一道殘影,快得幾乎肉眼無法捕捉,朝那懸空的身影疾掠而去!
然而…
下一息,他的身影猛地僵在了半途。
仿佛有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虛空中探出,攥住了他的身軀。
左慕仙保持著身形前傾、右拳半舉的衝殺姿態,衣袂還在慣性中獵獵翻飛。
可整個人卻像被凝固在琥珀中的蟲豸,動彈不得。
一種從四面八方湧來的的壓迫感,將他牢牢釘在原地,好似天地間的每一縷風、每一粒塵埃都在與他為敵。
左慕仙額角滲出冷汗,艱難望向那道身影,喉結滾動:
「內…罡…」
那人終於動了。
錦靴輕落,腳尖點地,無聲無息,如同一片落葉飄零。
他臉上的笑意已經淡了幾分:
「本想給徐舟陵幾分薄面,不欲與你這小輩計較,可你卻不領情…」
「那就休怪老夫替你師父管教管教你了!」
…
南城,暗巷。
蓄勢半夜的細雨,終究是淅淅瀝瀝地落下。
雨絲連綿,將空氣中瀰漫的血腥味沖得四下散開,順著石板溝壑緩緩流淌。
段梟從高牆上一躍而下,落地無聲。
他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沈修寒。
沈修寒暗自咬牙,餘光掠過四周死寂的高牆,心底暗罵:
『左慕仙!』
『不當人子!』
『真是一點都靠不住,老子往後若在信你一句話就是狗!』
段梟噙著笑,似乎洞悉他內心異動,歪了歪頭,好整以暇地看著他,笑問道:
「小友,你在期待什麼?」
沈修寒嘴角抽動,腳下不露痕跡地向後挪動兩步,緊繃的面頰上勉強扯出笑容:
「見過前輩,今夜風大雨急,天色已晚,有何事改日再說,晚輩便告辭了…」
說罷,沈修寒拱了拱手,轉過身去,作勢便要邁開步子。
「我讓你走了麼?」
段梟笑意驟然斂起。
不帶絲毫情感的冰冷嗓音,讓沈修寒剛邁開的腳步頓住。
「你方才那改頭換面的把戲,可不是尋常的易容法門。」
段梟一邊說著,一邊邁開步子。
他走得極慢,可每一步跨出,身形都如縮地成寸般,向前平移一大截,眨眼間便來到沈修寒身前。
「大齊五軍中,有一道名為『龜息換面決』的法門,據說要練到極高深境,才有這般不見破綻的效用。」
「你年紀輕輕,連這等晦澀的偏門秘術也能練到爐火純青的火候,當真是後生可畏,厲害得緊吶…」
說到此處,段梟頓了頓,他平視著沈修寒,眼中泛起探尋:
「所以…那一日,上我東夷島的也是你吧?」
「你打殺了賈平休,幻化成他的身骨形容,在我眼皮子底下矇混過關…」
「嘖,果真是少年英雄,好大的膽色!」
雨,越下越大。
段梟神色冷下去,面無表情地道:
「不過…老夫有個問題一直參不透,你大費周章地潛上我沉劍塢島腹地,到底是…為了什麼?」
一句話,如一根冰錐扎入耳膜,讓沈修寒悚然一驚,心中泛起刺骨的涼意。
『他…猜出來了!』
『不行,得走!再猶豫下去,今夜必死無疑!』
沈修寒心思飛速盤算,面部卻佯裝出無言以對的沉默模樣。
片刻後,他長嘆一聲,恰到好處地擠出幾分無奈,自嘲一笑:
「大當家明鑑,晚輩上島,不過是聽信了傳言,想去尋一株寶藥,煉製丹藥罷了。」
段梟也笑了。
笑容冰冷毫無溫度。
顯然,這等胡謅之語根本忽悠不了他。
段梟雙手負後,冷冷一笑道:
「哦?寶藥?我在東夷島盤踞數十載,怎地不知曉,島上生著什麼野生寶藥?」
「大當家有所不知,那寶藥異於尋常株草,其形呈粉塵狀,很是神秘,若非親眼所見,晚輩也萬不敢信,這便拿給大當家看…」
沈修寒煞有介事地瞎編,右手探入懷中。
實則,是從儲物袋中一抹,扯出一個沉甸甸的灰色布袋,做勢將寶藥遞上去。
段梟眉頭微挑,眼泛訝異,身軀前傾。
下一息!
沈修寒微垂的眼眸里凶光引爆!
一揚手!
「唰!」
大半袋石灰猶如一片灰白面紗,劈頭蓋臉地朝段梟澆去!
借著剎那空當,沈修寒身形一挫,積蓄已久的氣血,自腿部經絡悍然炸開。
「砰!」
足尖在夯土地上重重一蹬,身形猶如一道黑色閃電,朝著巷口暴退而去!
『驚鴻游龍』!
石灰迎面撲來,激起一片粉塵。
段梟臉上不見半分慌亂,他偏過頭,寬大的袍袖單手一揮。
一股狂暴真氣洶湧而出,瞬間將撲面而來的石灰震落在地。
段梟薄唇微抿,眼底戲謔湮滅,只剩下一片幽冷:
「找死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