竹籬小院,依山而築。
院中沒有奇花異草,也無亭台樓閣,只一條青石小徑蜿蜒而過,通向深處。
穿過前院,繞過一叢青竹,便見一座古樸堂屋靜立其中。
堂內檀香暗燃,煙縷裊裊不散。
窗欞前,一名中年婦人靜靜而立。
她身著一襲素青長袍,衣料並不華貴,甚至顯得有些樸素。
烏髮只用一根舊木簪隨意挽起,未佩珠玉,未施粉黛。
可即便如此,她站在那,卻自有一股難以言喻的沉靜氣度。
這婦人赫然是梅山一脈唯一的罡勁強者。
大丹師,梅霜寧!
此刻,梅霜寧手持羊脂玉壺,將其中蘊含靈息的玉露,澆灌在窗邊一方青玉盆中。
盆里栽著一株尺許高的寶藥。
寶藥根莖蒼勁虬曲,外皮呈深褐色,九片葉瓣齊齊舒展,每一片都形如一朵袖珍蓮花,靈韻內斂。
在她身側,還侍立著一名三十許的女子。
女子一身墨青勁裝,面容姣好,身段前凸後翹,極為惹眼;
只是…
她眉間凝著一層煞厲之氣,鋒芒畢露,叫人不敢與她對視。
此女正是執掌梅山日常庶務的長老!
梅蘭!
梅蘭望著寶藥,又看了看梅霜寧背影,眼含憂色,遲疑道:
「山主…」
「這一株『九蓮塑靈枝』怕是再有兩年半,便能成熟了吧?」
「……」
見梅霜寧不答,梅蘭銀牙微咬,終究按捺不住,再度出聲:
「山主!」
「汴州『北斗宗』那株五階靈根『太玄紫蘭續靈藤』不出數年便要結聖果,不妨以『九蓮塑靈枝』換上一枚,足可為您延壽九年…」
「免了。」
梅霜寧玉壺微頓,淡淡出聲,輕柔卻不容置喙,打斷道:
「梅蘭,人的一生,壽限有數,何必非要執著於長短?」
梅霜寧望著窗外竹影,聲音平和:
「我年輕時,也曾想著登臨更高境界,也曾想著有朝一日,能讓梅山重回昔日鼎盛,可後來才明白…」
「修行之路,本就在一個求字。」
「有人求長生,有人求大道,有人求一個念頭通達。」
「而我如今所求,不過是在走之前,給梅山留下一點根基。」
她收回目光,落在窗台上那株九葉寶藥之上,微微一嘆道:
「待這『九蓮塑靈枝』長成,我便開爐煉就『九玄塑靈丹』。此丹傳自大陽,功效逆天,對九形根骨以下者,皆有再塑根骨之妙用。」
「有此等寶丹傳給我梅山一脈做底蘊,我也能安心去了…」
梅蘭聽在耳中,眼眶驀地一紅,嘴唇顫了半晌,終究一個字也說不出口。
她又哪裡知道,梅霜寧不是沒想過和北斗宗做交易。
只是對方開出的條件太過苛刻!
不止要拿走整株九蓮塑靈枝,還要梅霜寧從此脫離梅山,入北斗宗專職為他們煉丹。
這般趁火打劫、連人帶藥一併吞掉的條件,梅霜寧又怎會答應?
正在這時,堂外傳來一陣腳步。
一名青衣侍女在堂下駐足,雙手捧著一枚玉佩,躬身稟道:
「山主,梅山弟子江青虹持佩求見,她還帶了兩位摘星門的客人同來,說是…有要事求見山主。」
聽到江青虹三個字,梅蘭眼底冷色一閃,迅速垂眸斂去,靜默不語。
但那一瞬間的情緒變化,卻沒有逃過梅霜寧的感知。
「青虹…」
梅霜寧低聲輕念,眸中泛起淡淡追憶,緩緩頷首:
「是霜風那丫頭的長女吧。」
「…回山主,正是。」
「霜風一走經年,杳無音訊…」
梅霜寧輕輕嘆息:
「當年舊事,終究是我門中虧欠她們母女良多。」
「山主!」
聽到這裡,梅蘭終於忍不住了,俏臉泛起寒霜,語氣帶著不平與憤懣,開口道:
「我梅山行事一向光明公正,何時虧欠過她梅霜風?」
「當年若非是為替她討回公道、硬撼那仇恨,您也不會根基受損、壽元驟減!」
「可她呢?二話不說不辭而別,反倒讓外人誤會,流言蜚語盡說我梅山苛待門人!」
梅蘭對梅霜風積怨已久,這份隔閡與不滿,自然而然盡數轉嫁到了江青虹身上,藏於心底,未曾稍減。
「境遇不同,立場各異,人心所思,自然不同。」
梅霜寧淡淡瞥了她一眼,語氣平和卻透著通透:
「落雲…當年是承接宗門任務外出履職,最終不幸身死,是我梅山未能護他周全,未能給霜風一個交代。」
「她不曾多言,亦不曾鬧事,難道,還不許她心存幾分怨懟嗎?」
梅蘭話頭一滯,滿腔憤懣盡數哽在喉間,訥訥垂首不多言。
梅霜寧微微搖頭,輕嘆了一口氣:
「去吧,請他們進來。」
侍女應聲退去。
不多時,兩道身影步入堂中。
沈修寒方過門檻,目光便落在窗欞上那盆九葉寶藥上頭。
那靈藥螢光瑩瑩,靈氣流轉不息,品相超然,絕非俗物,讓他心下不由一震!
『嚯…怕是最頂尖的四階寶藥!論及品相,比起我得『宛陵花』也不遑多讓!』
心念一閃而過。
沈修寒收斂心神,不再多看,與身側的左慕仙一同上前,躬身拱手:
「摘星門赤明院左慕仙、聽泉院沈修寒,拜見梅山主!」
「二位免禮。」
「二位乃是摘星門青年英才,有事理應前往正山稟報宗門長老,為何專程輾轉來到我這偏僻居所?」
沈修寒與左慕仙對視一眼,心領神會。
緊接著,沈修寒上前一步,深吸一口氣,開始娓娓道來。
將陰煞派暗中調集精銳、意圖在廣武競拍大會結束後掀起魔亂、屠戮四方的絕密陰謀,一五一十、盡數道出。
「……」
話音落下,偌大的深堂之內鴉雀無聲,空氣仿佛凝固一般。
梅霜寧尚未開口。
身後的梅蘭卻已按捺不住,她鳳眼驟睜,霍然上前一步,面上滿是驚疑之色:
「陰煞派大舉來犯?還調集了整個滄州的魔門高手?這等隱秘之事,你二人區區化勁後輩,又是如何知曉?」
沈修寒雙眼微眯,偏過頭打量了她一眼,淡然道:
「這位是…」
「本座乃梅山一脈主事長老,梅蘭!」
「原來是梅長老。」
沈修寒直視她的目光,沉聲道:
「長老明鑑,晚輩此番前來,非為危言聳聽,更非為碧梧門添亂。」
「我輩武者,探明魔門陰謀,據實通報各方正道,不過是行分內之事、守正道本心罷了。」
「至於您信與不信…於晚輩而言,並不重要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