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劍?術劍?
這又是什麼說法?
似是瞧出他眼底的疑惑,聞青夜緩緩開口解釋:
「所謂意劍,便是指憑大毅力、大道行、大心境,畢生磨劍,最終悟得那一道獨屬於己、無二無別的劍意。」
「譬如…」
他側目掃了封不霆一眼,語氣略顯感嘆道:
「昔年,那位大名鼎鼎的『青陽劍仙』封青羊前輩,便是磨劍兩百年,蒙昧叩關先天神通之際,悟出那道『朝霞青陽一氣分雲劍意』,自此名動天下!」
封不霆聽到此言,情不自禁微微一抬下巴。
即使封氏傳承至今,修成劍芒的也只有寥寥二三人。
可一提起先祖『青陽劍仙』之名,那股與有榮焉之感,仍叫他忍不住驕傲地挺起胸膛。
聞青夜餘光瞥見,翻了個白眼,只作未見,續道:
「可悟得劍意何其之難?絲毫不亞於叩破神通關!甚至猶有過之!」
「姜氏立齊至今已有數百年之久,我滄州也是盛行劍道之州,至今也只出了一位『青陽劍仙』,足見『意劍』艱深。」
「正因如此,上古便有悟出劍意的大神通者,另闢蹊徑,將自身劍道真意凝於筆墨,載於卷冊,傳之後世。」
「是為『術劍之法』!」
「後來者不必苦求自悟劍意,只需按圖索驥,循序修習。縱然天賦平平之輩,練至深處也能催出劍元;若是天資卓絕之人,甚至能憑術劍法,重現創法大能三分劍意之威!」
「故而「術劍之法」一出,便風行天下,各門各派多有修習。」
「畢竟…」
聞青夜語氣淡淡,卻藏著幾分劍修的清傲,道:
「不是人人都有那份風骨,非要走最難的意劍之路,以證自身劍道!」
沈修寒心中恍然,暗自思忖:
『原來如此…』
『意劍修心,劍由己出,走的是孤高絕頂之路,成則縱橫天下,敗則蹉跎一生;』
『術劍循跡,借古人道途穩步前行,下限高而上限定,終究難脫前人藩籬。』
『二者孰高孰下,其實難一概而論,否則術劍也不會如師傅所言,盛行天下。』
「小子!」
旁側封不霆見他垂眸若有所思,忍不住沉聲提點:
「劍道一途,自當走上乘路。意劍縱然千難萬難,既入此門,便該求那道獨屬於自己的劍意。」
「術劍雖易上手,終究是拾人牙慧,更要緊的是…」
「一旦借『術劍之法』修成劍元,便等同沾了他人劍道體會,再無自證自身劍意的可能!」
沈修寒聞言,心中頓時一凜,暗忖道:
『果然是有代價的!』
『這『術劍之法』雖易,但對我而言卻非良策。』
『我有『推演』在手,得劍元只是時間問題,若是因修『術劍之法』求不出劍意…那便得不償失了!』
旁邊,聞青夜也開口道:
「修寒,你劍賦高絕,這般年紀便悟得劍氣,日後修成劍元大有機會,可萬萬莫要貪求速成,走這『術劍』捷徑!」
「弟子謹記教誨。」
沈修寒鄭重點頭,右手一展,那本墨色封皮的『七十二路白骨靈幽劍』現於掌心。
他抬眸看向封不霆,神色坦然,沒有半分留戀:
「弟子不才,於劍之一道略有心得,自不會去修這術劍之法,此物請長老收好。」
話音落下,他抬手便將劍譜遞了過去,乾脆利落。
「好!」
封不霆朗聲一贊,袍袖一拂便將劍譜捲入袖中。
他頓了頓,終究沒提起那本『紫炁東來霞光玄功』。
這殘篇神通法門,本就是當年『青陽劍仙』賜給記名弟子,也就是氣脈先祖岳遠書的,封氏自有全本留存。
而沈修寒是以『戰利品』的機緣得之,於情於理他都不好追繳,所以只開口道:
「如此便可!此間魔患已除,後續收尾自有門下弟子處置。」
「沈小友,記住今日之約,三十歲前悟得劍元,便來碧穹峰尋我,過時作廢!」
「長老放心,弟子必不食言。」
話音落定,聞青夜沖封不霆略一頷首,也不多留。
他長袖一拂,籠住沈修寒,腳下罡氣勃發,師徒二人化作一道白虹破空而起,轉瞬便沒入沉沉夜色,
…
碧穹峰。
斷崖小軒。
軒外雲霧翻湧,山風穿廊而過,卷得檐下鐵馬叮咚輕響。
軒內案上,一尊粗陶獸耳茶爐吐著裊裊白煙,茶湯咕嘟輕響,漫出淡淡的松針香氣。
徐舟陵、封不刑、邊虎三位南鄉三派主事人圍案而坐,品茗閒談,說的正是今夜之亂。
「徐門主,傷勢不要緊吧?」
封不刑提起銅壺,為二人添茶,目光掃過徐舟陵右臂,語氣帶著幾分關切。
徐舟陵聞言,垂眸掃過身側兩道深可見骨的劍傷。
傷口肌理間,一縷灰黑色的『靈幽劍元』正緩緩遊走,形如附骨之疽,透著詭異森寒。
這傷,正是出自岳靈松的『七十二路白骨靈幽劍』。
此人已依託這門術劍之法,修成『靈幽劍元』,雖方才晉升天罡,實力卻極為強悍!
縱然有『古劍門』劍道大家梁孤鴻出手壓陣,岳靈松眼見逃脫無望,臨死前捨命搏傷,讓在場三人都吃了不小的虧。
「不礙事,傷口雖深,待回去靜養些時日,運功將這縷『靈幽劍元』煉化,便可痊癒。」
徐舟陵言之此處,似有感慨,輕輕搖頭,一聲輕嘆:
「岳靈松…可惜了。」
「堂堂一脈之主,南鄉府數得上號的人物,竟走到暗通魔門這一步,落得身首異處的下場。可悲,可嘆。」
「可惜?」
邊虎濃眉一豎,重重冷哼一聲,聲線剛硬如鐵:
「這等暗通魔門的賊子,為了接應他,聶沉、劉宗麟、寇關三人血洗興仁村,上百戶人家,數百口男女老幼,雞犬不留!」
「此等惡賊,死有餘辜,有什麼好可惜的!」
「邊兄息怒。」
旁側,封不刑輕輕放下茶盞,他嘆口氣,神色複雜:
「徐門主也不是替他開脫。」
「靈松少年時,也有過意氣風發、快意恩仇的日子。」
「那些年他在各州邊境行俠仗義,斬妖除魔,是出了名的正道君子。」
他頓了頓,指尖摩挲著茶盞邊緣,語氣沉了幾分:
「只是…武道一途,最是熬人心性。」
「一身功境卡在內罡圓滿時,任憑晨昏苦修,也難寸進分毫。」
「眼看壽元日削,氣血日衰,便是再方正的心性,也難免滋生魔障。」
「天罡天罡,難渡其障啊。」
封不刑搖頭輕嘆,聲線沉緩:
「這道關卡,與化勁煉神關、先天叄紫劫並列,皆是修行路上的天塹之關。」
「尋常罡境功法鑄就的神種,根基再厚,也難叩開天罡門戶。」
「而我封氏的核心功法,又依祖訓不得外傳…否則當年老祖也不會退而求其次,只傳那部『紫炁東來霞光玄功』給岳遠書,算是給氣脈留一線突破的指望。」
「靈松他…是見突破天罡無望,才鋌而走險投身魔門,想以魔道邪法,搏那一線天罡生機。」
「畢竟,只有踏過天罡,才有資格求那一道先天神通啊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