埠街巷口。
王燕恭敬立在一輛華貴的油木輪馬車旁。
這馬車由寶木打造,堅固又泛著清香味,轅側烙著淡金色的『摘星門』徽記。
拉車的也並非凡馬,而是一匹肩高近丈、體表生有淡淡青色鱗紋的異種角馬。
它靜立在原地,打著響鼻,透著一股煊赫氣派。
王燕抬手虛引,溫聲道:
「老夫人,小姐,外頭風大,快請上車。」
話落,佇立在側的執劍衛上前一步,掀開厚棉簾。
一股帶著淡淡瑞腦香的暖風頓時撲面而來。
車廂內鋪著絨墊,靠窗一側設著小案幾,腳邊嵌著銅製暖爐,炭火溫得正好,隔著半丈遠都感受到暖意。
「勞煩姑娘了。」
鄭氏牽著沈沫沫,踩著矮腳凳先上了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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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坐進軟乎乎的絨墊里,渾身寒氣都被烘散大半,她下意識攏了攏女兒的斗篷,心裡踏實了不少。
梅霜風同樣低身入座,目光掃過車廂內的陳設,美眸中不由溢出一抹讚嘆。
『摘星門』不愧是雄踞府城的名門大派,底蘊深厚,光是出行代步的馬車,便抵得上尋常小家族數年進項!
見幾人都已坐穩,王燕這才欠身躍上車轅,衝著車夫揚了揚下巴,乾脆利落道:
「啟程,回梧桐巷!」
「駕!」
車夫應了一聲,鞭子輕甩,車輪緩緩滾動起來。
馬蹄踏在青石板上,噠噠作響,車身卻穩得很,幾乎覺不出半分顛簸。
沈沫沫到底年紀小,一坐穩就扒在車窗沿上,小心翼翼地掀開棉簾一角,圓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往外瞅。
車窗外。
連片飛檐翹角的商鋪、迎風招展的酒肆彩幌、川流不息的車馬行人,猶如一幅繁華的畫卷緩緩向後退去。
小姑娘目不暇接,嘴裡發出小聲的驚呼,滿眼都是對這繁華府城的新奇與雀躍。
鄭氏攥著女兒溫軟的小手,望著窗外飛掠的街景,心裡又是安穩又是恍惚。
當年,在長雲縣外城守著兩間茅土屋,拉扯著一雙兒女過活,縫縫補補將就度日。
那時候,每天睜眼閉眼算計的,不過是鍋底還能添幾把糠麩。
她一個大字不識的鄉下婦人,這輩子走過最遠的路,也就是縣城的集市。
哪能想有朝一日,自己竟能坐上這般體面的馬車,在豪闊如雲的府城安家落戶?
真是…
跟做夢似的!
馬車行了一炷香功夫,拐進永寧坊梧桐巷。
車輪緩緩一頓,停在一處兩進宅院前。
黑漆院門,銅環鋥亮,門檐下懸著兩盞素麵宮燈,白牆黑瓦襯著,清幽乾淨。
鄭氏掀開車簾,還沒來得及打量,一雙沉穩有力的手便穩穩托住了她的手臂。
鄭氏先是一驚,待看清那人模樣,頓時眼眶一熱,語氣顫抖地道:
「大、大郎!」
沈修寒白衣勝雪,烏髮用一根木簪綰著,向來冷峻的眉眼間,此刻滿是溫潤:
「娘,是我。」
「鍋鍋!!!」
沒等鄭氏再說,耳畔猛地響起一聲清脆的尖叫。
沈沫沫猶如一隻歸林的乳燕,從車轅上一躍而下,像個小樹袋熊似的直撲進沈修寒懷裡,死死掛住他的脖子。
「鍋鍋,沫沫好想你哦!你啷個都不回來瞅一眼沫沫嘛?梅嬢嬢一天到黑喊沫沫扎馬步、抄經書,寫不完就不准沫沫出去耍!鍋鍋,你幫沫沫捶梅嬢嬢一頓要得不嘛?」
正下車的梅霜風聽到這小沒良心的告狀,面上笑容頓時一僵,沒好氣地瞪了過去。
小丫頭如今找到靠山,哪裡還怕她,縮在沈修寒懷裡,掀起鼻子朝她做鬼臉。
「哈哈哈!」
沈修寒被逗得開懷大笑,寵溺地颳了刮她挺翹的小鼻子。
一旁的王燕見此溫馨場景,十分識趣地退後半步,拱手一揖:
「師兄,幸不辱命。」
對於碼頭上的那段插曲,她隻字未提。
幾隻惹人厭的臭蟲罷了,哪配在這個時候髒了沈師兄的耳朵,掃了家人團聚的雅興。
「王師妹,多謝了。」沈修寒微微頷首。
「師兄折煞師妹了!小姐與老夫人舟車勞頓,亟需入內歇息,師妹還有些雜務在身,便先告辭了。」
「去吧。」
待沈修寒引著家人踏入宅院,厚重的黑漆院門「吱呀」一聲在背後合攏。
門關上的一瞬,王燕面上笑意頃刻無影無蹤,她美眸中煞氣翻湧,冷冷道:
「走!」
「去城防營!」
…
二進院落方方正正。
前院青磚齊整,牆角栽著一株石榴樹。
中庭立著一座太湖石假山,一池活水清澈見底,十來尾錦鯉在水底悠然曳尾。
池畔還砌了一座石亭,若到了春夏時節,想必是滿架濃蔭、微風拂柳的好景致。
「娘,您和沫沫以後就安心住這兒。」
「左鄰,是我『摘星門』飛璇院陳執事的宅子。右舍,住著太守府的鄧領隊。兩邊我都提前登門打點過了。」
「對了,在往北面走二里來地,便是近日 四派輪流派遣罡勁高手的駐地。」
沈修寒抱著沈沫沫,引著鄭氏與梅霜風穿過抄手遊廊,往東面的膳堂走去。
看似輕描淡寫的幾句話,卻道盡了這座宅子的分量。
別的先不談,就說這安全性直接拉滿,尋常宵小隻怕靠近都不敢。
膳堂收拾得一塵不染。
正中的紅木桌案上,規整地擺著八熱兩涼與一道鮮湯,色澤俱全,香氣撲鼻。
「都是府城倚雲酒樓的招牌菜,特意吩咐規矩,少油少鹽,吃著不燒心,娘,您快嘗嘗。」
眾人依次落座,熱氣騰騰的飯菜下肚,一路的顛簸疲憊也被這暖意驅散,不由聊起了家長里短。
「娘,家裡現在如何了?」
「都照你信里交代的辦了。」
鄭氏笑著道:
「宅子留著沒動,面肆包給了耿謂之、梁秀禾,還有你陳阿伯一家打理。」
「陳安那孩子前陣子受了傷,斷了兩根指頭,你李嬸子眼睛都哭腫了…」
「如今正好讓他在面肆里幫襯著,也算有個進項。」
閒話片刻,沈修寒又看向梅霜風:
「師傅,您到了府城,還打算繼續開武館麼?」
梅霜風頷首:
「嗯,已托你紀姨幫忙留意了幾處合適的院面,這幾日便準備去相看一二。」
「至於長雲縣那邊的老館沒捨得盤出去,留了兩個明勁期的弟子在老家教習。」
「有不少老弟子還願意跟著我學,等這邊的武館落停了,我便去封信,接他們過來。」
說到這,她目光掃過正抱著雞腿啃的沈沫沫,眼神柔和了幾分:
「對了,沫沫也開始練樁了,我按你的囑咐替她煉了那枚『清源玄色築體丹』增添根骨,這丫頭的修煉速度驚人,依我看,起碼有了六形的根骨!」
沈修寒訝異揉了揉小丫頭的腦袋,誇讚道:
「沫沫這麼厲害?」
「嘻嘻…」
小丫頭到底長大了些,知道害羞了,把小臉藏在碗後,只露出一雙笑彎了的大眼睛偷樂。
這頓尋常家宴,吃得其樂融融。
不知不覺間,暮色四合,華燈初上。
梅霜風推辭了留宿邀請,說是答應紀疏影,要去府城的紀宅暫住幾日。
沈修寒也沒點破她,便親自提燈送她出門。
「寒兒…」
走到府邸外,梅霜風腳步忽地一頓,面露遲疑。
她定定看著眼前青年,嘴唇翕動,似乎有千言萬語哽在喉頭,卻不知從何說起。
「師傅。」
沈修寒神色如常,從袖中摸出一個灰撲撲的儲物袋,遞到梅霜風手中。
「裡面的東西是殺了那聶沉後,從他身上尋回的。」
聲音不大,卻如驚雷落地。
不待梅霜風有所反應,沈修寒微微一躬身,旋即退回院中,默默合上了院門。
夜風呼嘯,長街死寂。
梅霜風顫抖著手指,緩緩扯開袋口望去。
儲物袋裡別無他物。
唯有一柄三尺青鋒,靜靜地躺在其中。
那長劍純白如雪,寒光凜冽,與記憶中一模一樣!
望著這熟悉到刻進骨血的長劍,女人的眸光大顫,她下意識將其抽出,清楚看到劍柄上刻著的那兩個字!
名曰:落雲!
「啪!」
儲物袋跌落在地。
一瞬間,這位往日外表清冷、性格堅韌不拔的女子,淚如泉湧般流淌而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