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策沉默不語。
他手指壓在文件夾邊緣，指節有點用力。
會議室陷入十幾秒的死寂，安靜得能隱約聽見窗外訓練場傳來的操練口號。
魯珀沒有催促，雙手交疊放在桌面，神色平和得無可挑剔。
可越是這種極致的平靜，落在一眾參謀眼中，卻如同居高臨下的定論，自帶極強的壓迫感。
「魯珀女士。」
楊策再次開口，聲音比之前低沉了許多。
「物資統一調配的事宜，我可以協商，但我想聽一句實話。」
「你說。」 魯珀應聲。
「這只是第一步，對嗎？」
魯珀靜靜注視著楊策，沒有應聲。
楊策接著沉聲說道：
「今日接管物資調配權，下一步便是基地駐防調度，長此以往，我們江淮市駐軍的整套建制，最終是不是也要交由保護傘全權接管？」
他的問題直白尖銳，直擊核心。
魯珀看了楊策一眼，幾秒後，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「楊指揮官，你覺得呢？」
聽到此話，楊策心中一沉，他聽懂這意思了，人家連裝都懶得裝了。
「這樣，給我三天時間。」
「我得跟底下主要軍官碰一碰，把協防的具體條款捋清楚，哪些能接受，哪些得再商量，總得有個內部共識，我一個人拍不了這個板。」
這話說得已經夠軟了。
擱在災變前，堂堂駐軍基地的指揮官，哪至於跟誰匯報還要先「內部共識」？
可眼下形勢比人強。
楊策自己心裡清楚，他這話其實已經是在討價還價了。
魯珀聽完，臉上那點淡笑沒變。
「可以。」
楊策剛鬆了半口氣。
「不過......」魯珀話鋒一轉，犀利的眼神落在楊策臉上，「你們最好快一點。」
「我們保護傘沒那麼多耐心和你們耗，三天要是給不出個準話，菌主那邊會替你們提前做一下選擇。」
此話一出。
幾名參謀臉色齊齊一變，楊策後背也繃了一下。
菌主。
這兩個字的重量，在場每一名軍官都心知肚明，那是能影響一片城市的超自然生態力量。
楊策沒再說什麼，站起來朝魯珀點了點頭，算是把這場談話收了尾。
魯珀也沒多留，起身帶著人出了指揮部。
她一走，屋裡那股壓得人喘不上氣的氛圍才稍微鬆了些，可誰臉上都沒緩過來。
幾個參謀立馬湊到楊策邊上，吵成一鍋粥。
「楊指，這還談什麼？人家的意思還不夠明白嗎？物資歸他們管，下一步就是駐防調度權，再下一步就是咱們全得聽保護傘的！」
楊策抬手壓了壓，示意幾個參謀把嗓門收一收。
「吵什麼？我又不是聾子。」
他把文件夾往桌上一丟，揉了揉眉心。
鄭承柯撿起文件翻了一會兒，放回桌面，語氣平平道：
「三天時間，其實就是走個過場，保護傘那邊根本沒打算給我們軍方討價還價的空間，如果我們不同意，之前那份函件只是一個向我們「宣戰」的藉口罷了。」
楊策嘆了一口氣。
其實他也清楚三天不三天的，無非是讓人面子上過得去。
保護傘連菌主都搬出來威脅他們了，意思很明白，你要是再磨磨蹭蹭，那就換一種方式談了。
楊策揮了揮手，「都下去吧，讓我一個人靜一靜。」
「楊指......」
幾名參謀欲言又止，不過還是離去了。
......
與此同時。
江淮市高新區倖存者基地，西北側一處隱蔽的山坳處。
一支龐大的施工隊，由大基數倖存者和一部分保護傘後勤人員組成，正快速施工，在此地搭建一座生化飛龍巢穴。
僅僅一個晚上。
山坳內便挖出一片直徑超過兩百米的巨大凹坑。
坑壁用菌絲加固，形成暗紅色硬質內層，坑底再鋪設一套專用的生物質催化灌注系統。
整套設施的布局，和保護傘地下蜂巢的生化培育區完全是兩個路子。
本質上就是一座巨型孵化場。
顧淵站在坑沿旁，背著雙手，隨口詢問一句：
「飛龍多久能出第一批？」
白後和紅後在一旁，其中紅後清冷地回答：
「巢穴催化繁育的效率比培養艙快十幾倍，第一批飛龍胚胎今天下午就能著床，七天左右可以成幼年體，初步具備生化作戰能力。」
顧淵注視著坑底正在鋪設的催化灌注管線，思索片刻，繼續問道：
「七天長成幼年體，成熟體需要多久？」
紅後回答得乾脆：「幼年體還需再孵化兩周，便可成長為成熟個體投入實戰，戰力巔峰預計在三周左右。」
三周......
顧淵在心裡算了算，其實這個孵化速度還挺快的。
「爆炸蚊那邊呢？」他接著問。
紅後如實匯報：
「第一批爆炸蚊今日下午就能出艙，總量約八千隻。」
「後續每十二個小時可以新增一批，產出規模隨生物質供給持續擴充，只不過爆炸蚊存活周期較短，僅有七天。」
顧淵點頭，收回目光走向一旁的指揮車。
「就按這個方案推進，盯緊飛龍巢穴，保證胚胎早期培育不出問題。」
「明白。」
紅後應聲，紅色裙擺在風裡輕輕飄動。
隨即，三人登上車，裝甲車隊沿著新修的臨時道路駛向高新區。
道路邊能見到外出搜尋物資的倖存者。
由於江淮市高新區周邊經過保護傘多次清剿，變異生物基本絕跡，不少人會走出基地，在廢墟里搜集物資。
顧淵靠在后座望向窗外。
十幾名倖存者背著一個個鼓鼓囊囊的帆布袋，手裡拎著從廢墟找到或大或小的物品，三三兩兩沿路行走。
見有保護傘的特種車隊駛過。
他們紛紛放慢腳步側目觀望，眼神里沒有惶恐，只有純粹的好奇。
這般安穩景象，放在數月前難以想像。
「現在外面都可以自由活動了嗎？」顧淵隨口問道。
白後坐在他旁邊，聞言笑了笑：
「基本上可以了。」
「高新區周邊十公里範圍內的變異生物密度已經降到了安全閾值以下，加上菌主的菌絲網絡在地下鋪開，任何大型變異體只要靠近都會被第一時間鎖定清除。」
「所以倖存者白天出門找點東西，基本不會遇到什麼危險，紅後那邊還專門劃了幾十條安全路線，沿途設了庇護點和物資補給箱，防止有人走太遠回不來。」
顧淵點了點頭，沒再多問。
這算好事。
一個基地能不能長久，光靠發物資是不夠的。
得讓人有事干，有希望，還得讓他們覺得自己活在一個有安全感的地方。
保護傘現在做的，就是把江淮市高新區這一片，從一處避難所，逐步改造為真正的居民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