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上九點二十分。
TVB大樓。
「快播完了。」
方藝華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鍾。
「李明說林軒今晚要放那部武俠劇的預告片。」
「拿三十個爛仔拍出來的東西,能叫武俠?」王天林嘲諷。
「沒有武師工會的人套招,亂砍一氣,那是街頭鬥毆。」
「邵氏拍了十幾年武俠,傳統規矩不能破,沒有規矩,鏡頭裡全是一團亂麻。」
王天林說得對,方藝華深以為然。
爛仔不懂走位,不懂找機位。
幾十個人在荒山上拿著刀瞎砍,拍出來的絕對是毫無美感的垃圾。
她已經安排好明天報紙的專欄作家,準備全方位嘲諷林軒的粗製濫造。
晚上九點半。
《大地恩情》片尾曲結束。
屏幕沒有進GG,直接黑屏。
全港島上百萬台電視機前,觀眾看著黑色的屏幕。
突然,畫面亮起。
沒有邵氏武俠那種陽光明媚的竹林,也沒有衣著光鮮的大俠。
一片荒山。
大雨傾盆,滿地泥濘。
梁小龍穿著一身緊身黑衣,握著一把長柄唐刀。
刀背極厚,血槽深陷。
雨水順著刀鋒滴落。
鏡頭直接推近,給刀刃一個特寫。
沒有粗糙的銀漆反光,那是真正的刀劍特有的質感。
五個刺客踩著泥水進入畫面。
沒有起手式,沒有報字號,沒有廢話。
一把刀直接當頭劈下,速度極快。
梁小龍側身閃避,揮刀格擋。
兩把真刀在雨夜中碰撞。
「當!」
特寫對準梁小龍滿是雨水的臉,眼神狠辣。
緊接著,梁小龍刀背狠狠砍中帶頭漢子的胸口。
血包散開。
漢子慘叫一聲,倒在泥水裡。
鏡頭跟著梁小龍移動。
高強度軍用傘繩在黑暗中瞬間拉緊。
梁小龍整個人拔地而起。
速度快得驚人,完全超越了傳統鋼絲的物理極限。
他在半空中強行扭腰。
絕情刀借著下墜的重力,一刀劈下,刀刃劃破雨幕。
畫面定格。
鮮血順著刀身滴落泥水。
屏幕打出四個血紅大字:天下第一。
整整三分鐘。
沒有一句台詞。
只有暴雨聲、一氣呵成的緊實感,極致的暴力美學,真實的感官刺激。
深水埗。
大南街九龍冰室。
大蝦端著餐蛋面,筷子停在半空,麵條掉回碗裡濺起湯汁。
冰室里擠滿了幾十個苦力。
所有人張大嘴巴看著牆上的電視機。
「那不是阿飛嗎?」
一個爛仔指著電視裡被梁小龍一刀砍進泥水裡的人。
「靠,他昨天說去飛鵝山賺大錢,原來是去拍戲了!」
「真他媽帶勁!」
大蝦一拍桌子,碗裡的湯汁濺在手上。
「這才是男人看的東西!邵氏那些大俠打架還要擺幾個姿勢,看得人犯困,這個一刀下去乾淨利落!」
「看阿飛投入的樣子!比在街上插旗還過癮!」
「什麼時候播?我要看!」
冰室里發出鬼哭狼嚎的叫聲。
他們平時看慣了邵氏的武俠劇,現在看到這種經過藝術加工卻又保留了絕對真實感的廝殺,瞬間陷入狂熱。
九龍城寨邊緣。
洪拳武館。
劉家良坐在太師椅上,手裡端著茶壺。
十幾個邵氏武師圍在電視機前。
他們原本等著看佳藝的笑話,準備逐幀挑剔爛仔們的走位錯誤。
預告片播完。
「師傅那打鬥感覺,是真傢伙。」年輕武師問劉家良。
「邵氏的木頭劍刷銀漆,碰不出那種聲音,還有那個被砍翻的人,倒地的姿勢根本沒收力,是硬倒進泥坑裡的。」
劉家良盯著電視屏幕。
他放下茶壺,手背青筋暴起。
「不僅是真刀。」
劉家良他懂行,所以看得比誰都透徹。
「那個起跳速度,邵氏的威亞鋼絲承受不住,拉得那麼快,演員在半空中還能變向發力,這根本不是傳統套招,這是真刀真槍。」
武師們面面相覷。
他們學了十幾年的橋馬功夫。
講究起承轉合。
在剛剛那三分鐘的絕對速度和力量面前,那些功夫顯得像個笑話。
「爛仔不懂套招,所以他們揮刀是本能。」
劉家良站起身,走到電視機前。
「林軒要的就是這種畫面,真刀的重量帶著慣性,逼著他們必須用力去砍,這種真實感,比花拳繡腿強多了。」
「劉師傅,工會的封殺令還管用嗎?」有人小聲問。
劉家良閉上眼睛。
不管用了。
觀眾看過這種真刀真槍的刺激,看過快如閃電的變線斬。
誰還會花錢去看戲台上那種慢吞吞的假把式。
林軒不遵守規矩,直接把邵氏武俠的桌子掀了。
佳藝大廈,主控室。
老張盯著數據交換機。
「林總。」
「預告片播出期間,瞬時收視率衝破了百分之五十八,熱線電話被打爆了,全是在問《天下第一》什麼時候開播。」
徐客長出一口氣。
連續熬夜的疲憊一掃而空。
他賭贏了,沒有特效全是真刀真槍打鬥。
這種快節奏的實戰武俠,被港島觀眾接受了。
程小冬靠在牆上。
他教爛仔砍人教得嗓子都啞了。
三天時間,頂著巨大的壓力,現在看到這個數據,覺得一切都值了。
林軒站在監視器前。
腦海中的超前記憶早就驗證了這種暴力美學的殺傷力。
「這只是開胃菜。」林軒看向施南勝。
「去聯繫日本富士的代理商,追加十萬尺膠片,告訴他們現款結算,必須快點把貨送到倉庫。」
「另外,通知明報和東方日報,買下明天的頭版。」
「文案就寫:邵氏武俠已死,佳藝重塑江湖。」
施南勝迅速安排。
「林總,這麼寫,等於直接扇邵老六的臉,邵氏肯定會全面抵制我們的GG商,甚至會動用黑道手段。」
「抵制?」
「他拿什麼抵制?手裡那些慢動作武俠劇,現在就是一堆廢膠片,觀眾的胃口已經被我們撐大了,由奢入儉難,看過真刀,誰還看木頭。」
TVB大樓。
頂層辦公室。
電視屏幕已經切回了佳藝的《男人的車庫》。
剛剛三分鐘的刀光劍影還留在方藝華腦子裡。
「真刀……軍用傘繩……」王天林喃喃自語。
他幹了半輩子導演,一眼就看出了佳藝的創新。
「他用最粗糙的爛仔,配上最硬核的道具,打出了工業級的視覺享受。」
「方小姐。」
「《婉君》不能播了。」
「你說什麼?那是邵先生花兩百萬請林清霞拍的!瓊瑤親自改的劇本!」
「觀眾剛看完刀頭舔血的真江湖,剛被那種極致的速度感刺激完,你給他們看林清霞在花園裡哭哭啼啼談戀愛?」
王天林指著電視。
「節奏太慢了,收視率會連百分之二十都保不住。」
方藝華不想承認,但王天林說的是實話。
佳藝把觀眾的期待值拉得太高了。
風花雪月在新武俠面前,顯得蒼白無力。
辦公室的門被推開。
邵老六進來,臉色難看極了。
「六哥。」
「我看到了。」
「劉家良剛打來電話,工會裡有幾個年輕武師,退了會籍,去佳藝大廈報導了。」
邵氏的根基被動搖了。
武師倒戈,意味著邵氏引以為傲的武俠片面臨生死存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