佳藝大廈三樓。
主錄音棚的隔音玻璃都在震動。
黎小田對著控制台上的麥克風破口大罵。
「張雪友!你到底會不會唱歌?」
「《一千個傷心的理由》是讓你唱出傷心的感覺!」
「你剛才那兩句唱得像什麼?像丟了兩百塊錢的菜市場大媽!」
隔音室里,張雪友滿頭大汗。
他摘下耳機,連連鞠躬道歉。
剛才那段副歌,他已經錄了十幾遍,嗓子都快冒煙了,就是達不到黎小田的要求。
「小田哥,我再試一次。」
張雪友拿起旁邊的保溫杯,裡面是老何專門讓食堂熬的冰糖水。
他猛喝了兩口,重新戴上耳機。
黎小田按下對講鍵。
「把氣沉到丹田,用胸腔共鳴。」
「你要是再給我用假音糊弄,今天晚上就別睡了!」
伴奏聲再次響起。
張雪友閉上眼睛,雙手抓著麥克風架子。
「一千個傷心的理由……」
這一嗓子出來,聲音渾厚,黎小田臉上的表情終於緩和了一點。
推了一下調音台的推子。
「這才像點樣子,繼續!」
錄音棚外的休息區,簡直像個難民營。
陳百強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補覺。
黃家駒抱著吉他,靠在牆角扒帶子。
梅燕芳正拿著歌詞本發呆。
要錄的是《壞女孩》,這首歌的歌詞太大膽了。
她一個從小在歌舞廳唱歌的姑娘,看著都覺得臉紅。
「阿梅,到你了。」
黎小田推開門,喊了一聲。
梅燕芳趕緊站起來,拿著本子往裡走。
「小田哥,這句夜會令禁忌分解,要怎麼處理?」
「要騷!不能俗!」
黎小田坐在椅子上。
「你想像一下,半夜十二點,你在舞廳里跳舞。」
「周圍全是男人看著你,你誰都不搭理,就是那種骨子裡的傲氣和叛逆。」
梅燕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。
董事長辦公室。
林軒手裡拿著一份當天的娛樂報紙。
《嘉禾折戟好萊塢?鄒文懷豪擲六百萬美金水土不服!》
報紙上還有一張模糊的偷拍照。
程龍在片場被一個白人壯漢踢飛,摔在地上。
林軒隨手把報紙扔在桌上。
好萊塢那幫人的傲慢,前世最清楚不過,華人演員想在那邊出頭,不死也要脫層皮。
鄒文懷以為花錢就能敲開北美市場的大門。
簡直是異想天開。
敲門聲響起。
老何推門走進來,苦著一張臉。
「黎小田簡直是個暴君。」
「他讓人去尖沙咀買了兩把幾萬塊的電吉他。」
「說是錄《海闊天空》的前奏要用。」
林軒連帳單都沒看,直接推到一邊。
「批給他。」
老何急了。
「林總,這錢花得沒邊了啊。」
「咱們帳上雖然有錢,也經不住這麼造。」
「老何,做娛樂產業,最值錢的不是大樓,不是設備。」
「是人。」
「只要黎小田能把那十張專輯給我磨出來。」
「別說幾萬塊的吉他,就是他要純金的麥克風,你也得給他打出來。」
老何知道老闆的脾氣。
「明白了,我這就通知財務走帳。」
「對了,洪今寶那邊進展怎麼樣?」林軒轉過身問。
老何翻開隨身的小本子。
「《提防小手》已經殺青了,正在做後期剪輯。」
「洪胖子手腳麻利,沒超預算。」
「于仁泰導演的《殭屍先生》在新界那邊也拍了一大半了。」
林軒點點頭。
這部戲可是殭屍電影新流派的重頭戲。
林證英的九叔形象,必須一炮打響。
「走,去新界看看。」
林軒拿起外套穿上。
「去深井買十幾隻燒鵝,再帶幾箱冰鎮汽水。」
「劇組在那邊荒山野嶺的,伙食肯定好不到哪去。」
老何一聽要買燒鵝,臉又垮了。
「林總,又要好幾百塊呢。」
林軒瞪了他一眼。
「從你這個月的獎金里扣。」
老何趕緊閉嘴,轉身跑出去備車。
半小時後。
一輛黑色的平治轎車駛出佳藝大廈。
直奔新界方向。
車后座上,林軒閉著眼睛養神。
他在腦海里回放著《殭屍先生》的經典橋段。
這部戲的靈魂,就在於那種半拉子搞笑加上真功夫的碰撞。
絕對不能拍成純粹的恐怖片。
車子開進了一段坑坑窪窪的泥路。
顛簸得很厲害。
老何在副駕駛上緊緊抓著把手。
「這破路,底盤都要刮壞了。」
「于仁泰也是,非找這麼個偏僻的地方搭景。」
林軒看著窗外的荒草。
「要的就是這種陰森森的感覺。」
「在攝影棚里搭出來的景,沒有那種氛圍感。」
車子轉過一個山坳,前面出現了一片空地。
搭著幾個簡易的帳篷,還有一座破舊的木頭房子。
房子上面掛著一塊牌子。
「義莊」。
平治轎車停在空地邊緣。
林軒推開車門走下去。
一股線香味道撲面而來,滿地都是黃色的紙錢。
老何縮著脖子跟在後面。
「林總,這地方怎麼感覺涼颼颼的。」
林軒沒理他,往片場中心走去。
義莊的布景做得很逼真。
幾口黑漆漆的棺材擺在正中間。
周圍掛著黃色的長條符紙。
一陣風吹過,符紙嘩啦啦地響。
攝像機架在滑軌上。
于仁泰戴著一頂鴨舌帽,正蹲在監視器後面。
洪今寶光著膀子,脖子上搭著一條毛巾,正在場中比劃。
「起屍的時候,手腕要硬!」
洪今寶對著一個扮演殭屍的武師大喊。
「你那是殭屍,不是麵條!」
「關節不能打彎,直挺挺地蹦出來!」
武師穿著清朝的官服,臉上塗著厚厚的白粉。
他點點頭,重新躺回棺材裡。
林軒站在外圍,沒有出聲打擾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林證英身上。
林證英穿著一件明黃色的八卦道袍。
頭上戴著道士帽。
最絕的是他眉毛上貼著兩道濃黑的一字眉,手裡拿著一把桃木劍。
整個人往那一站,不怒自威。
這就是林軒要的九叔!
那種古板、好面子又極具安全感的氣質,拿捏得死死的。
「各部門準備!」
于仁泰舉起對講機。
「第三十二場,第一次!」
「Action!」
場記打下場記板。
棺材蓋突然發出一聲巨響。
「砰!」
蓋子被巨大的力量掀飛,砸在旁邊的木柱子上。
扮演殭屍的武師直挺挺地立了起來,雙手平舉。
「孽障!」
林證英大喝一聲。
腳下踩著七星罡步,速度極快地衝上前。
他左手捏著一張黃符,右手桃木劍挽了個劍花,直接刺向殭屍的胸口。
殭屍雙臂一揮,擋開桃木劍。
直接撲向林證英的面門。
林證英反應極快,一個鐵板橋下腰躲過,順勢把手裡的黃符拍在殭屍的額頭上。
殭屍定住不動了。
動作乾淨利落,行雲流水。
沒有花里胡哨的特效,全靠真功夫。
「咔!漂亮!」
于仁泰激動地站起來。
「阿英這身手絕了!」
林證英收起桃木劍,洪今寶走過去。
「這步法走得比我還穩。」
林軒這時才帶著老何走上前。
「林總!」
于仁泰眼尖,趕緊迎了過來。
洪今寶和林證英也連忙跑過來打招呼。
「林總,您怎麼親自來了?」
林軒看著林證英的一字眉,沒忍住笑了。
「這眉毛貼得不錯,以後這就是你的金字招牌。」
林證英不好意思地摸了摸眉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