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中午，旺角登打士街。
正值飯點，整條街上人頭攢動，各種飯菜香味混著汽車尾氣飄散。
街角有家大發茶餐廳，門口排著長隊。
這家店的招牌有些年頭了，店裡擺著十幾張摺疊桌，頭頂吊扇呼呼轉著，吹不散濃重的油煙味。
「三號桌的干炒牛河呢？快點上啦！」
「五號桌加兩杯凍檸茶，搞快點，客人都催了！」
老闆挺著大肚子站在收銀台後面大喊。
一個高個男人穿著發黃的白褂子，腰上繫著一條髒圍裙，手裡端著兩個大盤子在過道里擠來擠去。
周閏發之前的髮型早沒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頭亂糟糟的短髮，腳下那雙白球鞋發了黃，鞋面還沾著幾滴醬油。
「來了來了！三號桌的干炒牛河！」
周閏發喊了一聲，把盤子放在桌上。
盤子裡的油星濺出來兩滴，正好落在客人的手背上。
「你長沒長眼睛啊！燙死我了！」
客人是個古惑仔，猛地一拍桌子，指著周閏發的鼻子就罵。
「撲街仔！信不信我砸了你的場子！」
換作以前，誰敢這麼指著周閏發的鼻子罵？
他早就一拳揮過去了。
現在手裡拿著一塊髒抹布，剛想挺直腰，腦子裡閃過林軒昨天在辦公室說的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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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在異國他鄉底層掙扎的爛仔。」
「被老闆呼來喝去。」
周閏發深吸一口氣，剛挺直的背就塌了下去，臉上堆起市儈討好的笑，身子弓著。
「對不住，大佬！真對不住！」
「廚房那邊太滑了，手腳不穩。」
他趕緊拿起抹布在桌子上擦了兩下。
「這頓凍檸茶算我的，我請大佬喝，消消氣！」
古惑仔客人看他這副低聲下氣的樣子，哼了一聲，甩了甩手上的油。
「算你識相，趕緊滾開，別妨礙老子吃飯。」
周閏發點頭哈腰地退開，轉身又鑽進了悶熱的廚房。
茶餐廳對面的馬路邊。
一輛黑色的平治轎車停下。
車窗降下一半，林軒坐在後排，手裡端著一杯外賣的絲襪奶茶，靜靜地看著對麵店里的情況。
老何坐在副駕駛上。
「林總，好歹是千萬票房的男主角，被個小混混指著鼻子罵撲街仔，這要是被娛樂記者拍到，明天頭條就得爆炸。」
林軒咬著吸管喝了一口奶茶。
「記者拍不到，這家店的夥計我都打點過了。」
「你看看他剛才那個彎腰道歉的動作，今天被罵了兩句，知道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的滋味了。」
老何仔細回味了一下剛才那一幕。
「還真是。」
「剛才真有幾分底層爛仔那種油滑和無奈的味道了。」
「這就叫生活。」
林軒把空杯子遞給前面的保鏢。
「在溫室里想出來的演技，永遠帶著假惺惺的塑料味。」
「只有真正在爛泥里滾過，身上沾了煙火氣，去演船頭尺才不會讓人出戲。」
「行了，看他這悟性，三天足夠了。」
「走吧，回廣播道。」
平治車緩緩啟動，駛離了旺角。
下午四點半，佳藝大廈，四樓錄音棚。
陳百強戴著大監聽耳機，對著麥克風深情地唱著一首慢歌。
自從新專輯爆火之後，憑藉那種憂鬱、深情的形象，收割了全港無數女粉絲的心。
林軒推開錄音室的門，直接按下了控制台上的暫停鍵。
音樂停了。
陳百強摘下耳機，有些疑惑地看著玻璃窗外的林軒。
「軒哥，怎麼了？是我這句情緒不對嗎？」
林軒招了招手，示意他出來。
兩人來到旁邊的休息室。
林軒把一份《秋天的童話》劇本扔在茶几上。
「先別管唱歌了，看看這個。」
陳百強拿起劇本，翻看了幾頁，眉頭漸漸皺起。
「文森特？李琪的前男友？」
「因為覺得異地戀太累，在紐約劈腿了別的女人，最後又想回來挽回？」
陳百強越看越覺得不對勁，滿臉糾結地看著林軒。
「林總，你讓我演個渣男？」
「我現在的粉絲大部分都是十幾歲的小女生，她們要是看到我演這種拋棄女朋友的負心漢，我的形象就全毀了。」
陳百強有些抗拒。
他一直走的都是深情路線，突然讓他去演個見異思遷的人，心理上轉不過彎來。
林軒倒了兩杯水，推了一杯到陳百強面前。
「形象？你打算靠著這副白馬王子的形象吃一輩子飯？」
「你是個藝人，不是個擺在櫥窗里的洋娃娃。」
「只唱情歌，只演痴情男，你的路子就走窄了。」
「觀眾總有一天會長大，等你三十歲、四十歲的時候，還能靠臉去騙小女生的眼淚嗎？」
陳百強沉默了，雙手握著水杯。
「文森特這個角色，不是傳統意義上那種十惡不赦的壞人。」
林軒耐心地給他剖析人物。
「他是個富家子弟，從小沒有吃過苦，去北美留學，面對花花世界的誘惑，缺乏定力。」
「劈腿不是因為他多壞，而是因為自私、軟弱、優柔寡斷。」
「以為自己可以處理好兩段感情，結果最後兩頭都沒落著好。」
林軒盯著陳百強的眼睛。
「你本身就有那種富家公子的氣質，這種優越感你是不用演的。」
「你要演的，是那種在面對李琪質問時，眼神里的躲閃和偽善。」
「來，現在給我試一段。」
林軒站起身，走到陳百強面前。
「假設我就是李琪，現在在紐約的街頭，撞見你和別的女人手挽著手。」
「你第一反應是什麼？」
陳百強調整一下狀態，站起身，努力讓自己進入角色。
看著林軒，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，很快又強裝鎮定。
「李琪……你怎麼來了？你來怎麼不提前通知我？」
陳百強台詞念得乾巴巴的。
林軒直接打斷了他。
「不對！」
「你太僵硬了！」
林軒毫不客氣地指出他的問題。
「文森特是個自私的人，被抓包的第一反應，不是愧疚，是覺得麻煩！」
「他會先看一眼身邊的那個女人，安撫她，然後再用一種高高在上的語氣來指責李琪不懂事。」
「因為在他的潛意識裡，李琪是不如他的。」
「重來！」
陳百強被罵得滿頭大汗，沒有反駁，閉上眼睛重新調整情緒。
半個小時後，在林軒近乎苛刻的調教下，陳百強終於找到了那種「理直氣壯的渣男」感覺。
「很好，記住這種感覺。」
林軒拍了拍他的肩膀。
「劇組下個禮拜出發去紐約，這幾天把歌放一放，把劇本吃透。」
陳百強拿著劇本，心服口服地離開了休息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