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里沒人說話。
陳大歌兩手放在大腿旁邊,下巴抬著。
他在燕影廠待久了,總覺得文化人得有骨氣。
「陳大歌。」
林軒看著這個滿腦子蘇聯蒙太奇的年輕人。
「你在燕影廠,一年能拍幾部戲?」
陳大歌昂起頭,聲音變大了。
「打磨一部好作品,需要三到五年的時間。」
「我們要去農村體驗生活,去查閱海量史料,去反覆推敲每一個分鏡頭。」
「三年拍一部戲。」
「在香江一個電影公司要是三年才出一部戲,老闆早就破產關門了。」
陳大歌臉憋紅了,忍不住開口。
「電影是藝術!不能單純用金錢和時間去衡量!」
「如果我們只追求速度和利潤,那拍出來的全是一堆沒有營養的文化垃圾!」
林軒看著他,搖了搖頭。
「佳藝每天要發出去一萬份盒飯。」
「這一萬份盒飯背後,是一萬個要養家餬口的普通員工。」
「他們有老婆孩子要養,每個月要交房租,要買米買面。」
「如果我由著你們的性子,花三年時間去體驗生活拍那些藝術片。」
林軒抬手指著樓下的街道。
「這一萬人明天就得去街頭要飯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下來。
吳子牛坐在陳大歌旁邊,腦門上出了汗。
他伸手在桌底下拽了拽陳大歌的衣角,讓他別再頂嘴。
這地方是人家的地盤,人家出錢出設備,不能由著性子來。
陳大歌咬著牙,一言不發。
林軒看了看在座的十幾個年輕人。
「《濟公》和《八仙過海》播出的時候,全香江八成的人守在電視機前。」
「老百姓看懂了懲惡揚善,看懂了因果報應,這就叫文化傳播。」
「用商業包裝文化,讓老百姓樂意看,看完還能心甘情願掏錢買單。」
「這才是電視電影的本質。」
張大謀坐在角落裡,手裡攥著筆記本。
他對什麼藝術和商品不太感興趣,滿腦子都是那些德國進口的攝影機。
林軒轉頭看向旁邊的老何。
「把他們分下去吧。」
「不能光在會議室里坐著聽理論,得去片場實踐一下才行。」
老何翻開手裡的名冊,清了清嗓子。
「張大謀,田狀狀。」
「你們兩個去《暗戰風雲》劇組,去給主攝影師當助理。」
「陳大歌,吳子牛。」
「你們去《逃學威龍》劇組,去學學香江喜劇片是怎麼運作的。」
「馮大剛,李前寬。」
「你們去觀塘影視城,《濟公》劇組在那邊拍攝,你們去服裝道具組報到。」
馮大剛一聽,從椅子上站了起來。
他咧開嘴,露出兩顆大門牙。
「何總,林總您放心!」
「我到了片場肯定手腳勤快,師傅讓我往東我絕不往西!」
「我保證把那做假山做假鬍子的手藝,連皮帶骨頭全學回來!」
林軒看了馮大剛一眼。
「機靈是好事。」
「但在片場,少說漂亮話,多動手幹活。」
「佳藝的劇組不養閒人,誰要是渾水摸魚耍滑頭,我馬上讓人買機票送他回燕京。」
十幾個人連連點頭。
半小時後。
老何把十幾個小伙子領到佳藝中心樓下。
幾輛麵包車停在路邊,車門上印著佳藝電視的彩色台徽。
大夥按照剛才的分組,提著帆布包上了不同的車。
張大謀背著包,和田狀狀上了第一輛車。
車子開出去,擠進中環的車流里。
張大謀趴在車窗上看外面的街景。
那些寫字樓很高,GG牌五顏六色,路邊走著穿西裝打領帶的行人。
田狀狀碰了碰他胳膊。
「大謀,你說那阿萊攝影機真有那麼神嗎?」
張大謀轉過頭。
「神不神我不知道,但我聽廠里的老技師說過。」
「那機器拍出來的畫面,連根頭髮絲都能看得清清楚楚。」
「我今天非得把它摸個遍不可,不然這趟香江算是白來了。」
麵包車開了一個多小時,在一個廢棄的碼頭倉庫前停下。
這是《暗戰風雲》外景地。
張大謀推開車門,腳剛踩到地上,倉庫裡面傳出轟的一聲響。
黑煙從倉庫頂上冒出來,飄著一股火藥味。
張大謀嚇了一跳,往後縮了一下脖子。
田狀狀也愣在那,還以為是哪裡炸了。
一個掛著工作牌的場務跑過來招手。
「新來的助理是吧?別在這傻站著!」
「趕緊進去幫忙搬沙袋!爆破組還要準備炸第二場!」
張大謀把帆布包扔在車上,挽起袖子往倉庫里跑。
一進倉庫,張大謀看愣了。
上百號人在裡面忙活,跑來跑去。
地上鋪著鐵軌,一輛帶輪子的小車停在軌道上。
兩個光著膀子的男人推著小車來回試。
半空中架著大搖臂,上面綁著一台嶄新的黑色攝影機。
幾台大馬力工業鼓風機對著場地中間吹風,地上的紙片亂飛。
杜琪峯拿著鐵皮喇叭,站在導演椅旁邊喊。
「燈光!把右上角那塊補光板撤掉!太亮了沒有陰影層次!」
「煙火師!剛才那下炸得太假了!」
「我要的是那種汽油燃燒的黑煙,不是放鞭炮的白煙!」
劉得華穿著破夾克,臉上塗著黑灰和假血漿。
他站在兩米高的木箱子上,正跟動作指導確認起跳角度和落地位置。
張大謀盯住那台在軌道上滑動的攝影機。
機身是黑色的,鏡頭長得像炮筒,旁邊有幾個數據錶盤。
一個長發攝影師半蹲在機器後面調焦距。
張大謀走過去。
「師傅,這機器真帶勁,能讓我看看取景器嗎?」
長發攝影師轉過頭瞪了他一眼。
「走遠點!碰壞了你一輩子都賠不起!」
「趕緊去那邊把反光板舉起來,沒看到華仔臉上光不夠嗎!」
張大謀挨了罵,也沒生氣,跑過去把那塊大反光板扛了起來。
只要能留在現場看他們拍戲,幹什麼苦力都行。
另一頭。
陳大歌和吳子牛坐的車在一所中學門口停下。
這是《逃學威龍》的拍攝場地。
劇組把一棟教學樓包了下來,外圍拉著線。
陳大歌提著包往裡走。
走廊上全是穿校服的臨時演員,吵吵鬧鬧的。
王金坐在監視器後面,手裡端著碗咖喱魚蛋。
他邊吃邊盯屏幕。
「燈光組搞快點,太陽快下山了,趕緊把這場戲搶出來!」
周星星穿著不合身的校服,手裡拿著本舊課本。
吳夢達穿著主任制服,嘴裡叼著牙籤,靠在教室門口。
陳大歌走到王金身後。
他想看香江的導演怎麼給演員講戲。
在燕影廠,開拍前導演得把人物心理和前史後傳講得清清楚楚。
王金把空碗扔在旁邊,拿起對講機。
「星仔,達哥,這場戲沒別的要求。」
「你們就給我往死里搞笑。」
「台詞你們自己看著加,只要能把旁邊那幾個群演逗樂就行。」
陳大歌聽完這話皺起眉。
這叫講戲?
連走位圖和情緒轉折點都沒有,純屬胡鬧。
他轉頭看吳子牛,壓低聲音。
「子牛,這根本不是在拍電影。」
「這是在拍鬧劇。」